第930章 清晨的震惊(1 / 1)

松本办公室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合衣刚眯了不到两个钟头。

他伸手去接话筒的时候手腕有点僵,话筒贴到耳朵上,对面的人声还没传过来他就先听见了背景里的嘈杂——有人在喊,有纸张被翻得哗哗响,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声被压住了,闷闷的。

课长,丰台站今晨五点四十分遭袭。六个仓库全被动了,粮食、燃油、弹药、被服、药品、机械零件——六大类各缺三分之一左右。初步统计损失还在核算,但中转站目前处于瘫痪状态,往南的所有补给线全部断了。

松本握着话筒坐直了身子。他没有立刻说话,话筒里那人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课长?

值班记录呢?

昨夜在站的值班人员一共三十七人,其中三个被绑了扔在工具房里,其余三十四个全部被缴了械,没有开枪,没有伤亡。

松本把话筒从耳边移开,搁在座机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指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关节微微泛白。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坐了大约十秒钟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外面天刚亮,灰蒙蒙的晨光铺在街道上。早点摊的白汽从巷口升起来,几个早起的人缩着脖子走过,街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丰台站在北平城西南方向三十里,在那个方向上,天边有一层极淡的灰黄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摇了三圈接通报务员:接华北方面军后勤部。

他打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每说完一句就顿一下听对面回应,然后又接着往下说。报损数字他听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下来。

小林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丰台站的初步评估报告。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松本抬手示意他进来,接过了报告翻开。

第一页是损失清单,粮食、燃油、弹药、被服、药品、机械零件,六大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百分比数字,三到四成。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仓库门锁完好,围墙没有缺口,值班人员是在接班前被控制住的。第三页是时间线分析——根据被绑值班人员的口供,袭击发生在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然后撤退。

半个钟头,六个库房。松本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不是一个人干的。这是游击队成建制的行动,至少四十人以上。

小林点了点头:初步推断也是如此。而且——他顿了一下,这次袭击的时机刚好卡在戒严令生效后的第一天。城里的兵力增多了,城外的防守反而空虚了。

松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扣拢了交叠搁在桌沿上。他知道戒严。知道戒严会抽调城外兵力。然后提前把时间选在了戒严的第一天——情报的时效性和精确度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还要高。

小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攥得边缘微微卷起。松本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伸手在丰台站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四个点——兵工厂、731、矿坑、丰台站——分布在地图的四个不同方位,连在一起之后覆盖了华北日军后勤体系里最关键的几个环节。

小林,你帮我记一句话。丰台站失窃和戒严令之间的关联性,需要进一步核实,但目前判断存在较高的可能性指向同一信息源头。松本说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回身拿起桌面上那杯隔夜的冷茶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课长,戒严还要继续吗?

松本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继续。城里的网已经布下去了,现在撤等于白费。丰台站那边让后勤部自己补缺口,先从天津调一批应急物资顶上。我们只管追人。

小林喉结动了动,又往前递了递手里的文件夹:“还有两处疑点,勘查队特意提了。第一,对方搬走的物资数量刚好卡着一支足额野战步兵团一个月的补给量,不多拿一斤一两,走的时候还给每个仓库重新上了锁,要不是值班人员到点换岗发现不对,说不定还能多瞒半天。”

松本的眉峰猛地一蹙:“第二呢?”

“第二,他们在站长办公室的门牌后面,找到了这个。”小林从文件夹内层抽出一个封证袋,隔着厚玻璃纸,能看见半张烧得只剩边缘的《华北日报》,头版版心赫然印着昨天才刊发的全城戒严令,油墨字还鲜活着。

松本接过封证袋,指尖隔着袋子蹭过那两个黑粗的“戒严”字,指腹凉得像冰。对方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消息就是从他松本的眼皮子底下漏出去的,对方就是吃准了他会抽走城外兵力,才选了这个日子动手。

“参与上周戒严令部署的所有人员名单,你带来了吗?”松本抬眼,目光冷得淬了冰。

小林点头,飞快把名单抽出来放在桌上:“都在这儿了,从文职参谋到接线的译电员,一共四十七个人,我已经安排人暗中盯着了,没人动过风声。”

松本翻了两页名单,指尖在几个印着墨点的名字上顿了顿,又慢慢划过去,最后合上皮纸封皮的名单:“从今天起,所有出城的大小车辆,每一件行李都开箱检查,一个角落都不能漏。告诉侦缉队,就算是把北平近郊的村子翻一遍,也要把这批货找出来——四十多个人拉走六大车物资,不可能插翅膀飞出去,肯定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小林立正转身快步出去。

门带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松本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晨光漫过城墙沿着屋脊缓缓流淌,把瓦片上的薄霜照得发亮。冷风吹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死了的文竹已经被扔掉了,只剩一个空花盆蹲在窗台角上。那个空花盆在晨光里留着一圈旧土印,被人从窗台上搬走的时候蹭掉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台上的冷气透过衬衫布料渗进肩膀才转回身。坐回办公桌前,他重新翻开那份丰台站的报告,拿着铅笔在六大类损失后面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六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等那个人再动一次,等那条他还没摸到的信息线自己浮出来。他只能等。

风从窗缝里又灌进来了一次,比刚才猛了一些,吹得桌上那份报告的纸页哗啦啦掀了起来。松本伸手按住纸面,在风停之前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