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哄我睡(1 / 1)

第二十八章哄我睡(第1/2页)

湘市的夜,比京城沉很多。

酒店在十七楼。

朝南的窗户,铺开半城夜色。

零零星星的灯火,落在深黑的天幕上。

像随手撒落的一把碎米,散在暗沉的布面。

许柚柚窝在沙发里。

穿一身浅灰薄毛衣,长发散落在肩头。

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茶几上立着平板,屏幕亮着。

燕舟的脸映在上面。

他那边光线偏暗。

看着是坐在工作台前。

身后的置物架上,立着几册古书。

书页被他慢悠悠翻着,动作很轻。

“阿舟,春晚这事,你怎么看?”她嗓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闲散的好奇,“你活了上千年,你说,世上有鬼吗?”

燕舟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

随即又轻轻翻动。

“有。”

“你真见过鬼吗?”

“数百年前,偶然见过一次。”他合上书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声线沉静。

许柚柚换了个懒散的姿势。

下巴抵在软枕上,声音软软的。

“你跟我说说。”

燕舟停下动作。

合上手里的古书,随手搁在桌边。

单手撑着下颌,隔着屏幕静静看着她。

身后灯光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规劝。

“夜深了,你该睡了。”

“你过来,我想听。”许柚柚尾音拖得软软的。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燕舟的身形微微前倾,凑近镜头。

良久,他压低声音温柔应下。

“好。”

话音落下。

平板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的人影,瞬间空了。

许柚柚还没来得及眨眼。

身侧的沙发软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一只温热的手臂揽过她的肩,温柔将她往怀中拢了半分。

许柚柚顺势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裹着一点睡意。

“阿舟,说吧,我等着听。”

燕舟没有立刻开口。

一只手轻轻绕到她身后,虚搭在她臂侧,力道很轻。

下一秒,他弯腰。

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着她的后背。

稳稳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比他看着更轻。

抱起的瞬间,他动作极轻地顿了一瞬。

缓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让她侧着身子,睡得舒服些。

他直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脊背轻靠着床沿。

伸手过去,稳稳握住她搭在床边的那只手。

许柚柚侧躺着,静静地望着他。

燕舟坐在地面,肩背挺直,侧脸微偏。

灯光落在耳廓,染出一点极淡的红。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许柚柚轻声说:“地凉,上来吧。”

燕舟语气恪守着礼法,认真又拘谨:“我们未成婚,不宜同床。”

许柚柚愣了愣,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浅水里。

“又不是第一次,从前你就每晚都陪我入睡。”停顿了一会,“阿舟,我看到了。我们的婚书还挂在你房里。”

燕舟沉默。

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飞快错开视线。

耳廓那点淡红,又深了几分。

“还未大婚。”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在低声告诫自己。

“不算礼成。”

许柚柚看着他拘谨的样子。

低头把脸埋进枕头,闷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被枕头捂住,含糊不清。

燕舟听得一清二楚。

耳朵依旧泛红,嘴角却悄悄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片刻,许柚柚从枕头里抬起脸。

眼神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

“行了,说了给我讲讲你见鬼的事,快说吧,哄我睡觉。”

燕舟静默良久。

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一段久远的旧事。

轻轻拂去尘埃,才缓缓开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途经一座镇子,在燕山北麓。具体名字,早已记不清。”

“抵达的时候,天色全黑。镇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极盛,遮掉大半条路口。”

他停下,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许柚柚睁着眼,安安静静躺着,等着下文。

“我本无意停留,打算穿镇继续赶路。”

“可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素白的纸灯笼,没有任何字迹。灯光很柔,像被雾气罩住,只照得见脚前三尺之地。”

“那人立在树下,纹丝不动。像与槐树融为一体,成了一尊石像。”

“我坐在马上,静静看了他许久,他自始至终没动。”

“直到他忽然弯腰,将灯笼挂在槐树低矮的枝桠上。而后退至树干旁,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候什么。”

许柚柚的眼皮慢慢发沉。

眨眼的速度,慢了很多。

“我没有走,驻足观望。不多时,耳边传来细碎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衣料轻擦地面的沙沙声,极轻,从镇子深处的巷口飘出来。”

“一道道人影垂着头,缓缓走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步调一致。”

“每一道人影,穿过灯笼照亮的区域,便彻底消失。”

“不是拐进巷弄,不是走远。是凭空湮灭,像灯火骤然熄灭。”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

“无数人影从暗巷走出,穿过灯笼光影,尽数消散。”

“全程无声,不回头,不停留。像是生来就该走这一条路,灯笼是唯一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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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人影尽数散尽。”

“树后的人缓步走出,取下灯笼提在手中,转身往镇外走。”

“他帽檐压得极低,我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唯独转身那一刻,我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小木牌。”

“比巴掌略小,常年佩戴摩挲,板面光滑温润。”

“牌面刻着一个字,当时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次日我向镇上百姓打听。”

“当地人说,那片地界从前有一口废井,常年有人意外落井殒命。”

“后来废井被彻底填平,可途经之人,时常会看见路边立着人影,久久等候。”

燕舟说到这里,缓缓停声。

侧头看向身侧。

许柚柚已经闭上了眼。

呼吸匀净绵长,彻底睡熟了。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的手还松松搭在他掌心,软软的,随时会滑落。

他静静看了她的睡颜片刻。

指尖极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平稳。

确认人已经熟睡。

他收回手,垂着眼静坐。

方才尘封的记忆,彻底清晰开来。

当年那枚木牌上的字。

是“楼”。

夜色极静,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

窗外零星灯火,又灭了几盏。

他靠回床沿,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身上。

——

同一夜。许柚柚在燕舟的呼吸声里睡着了。而湘江片场,灯火通明。

春晚临时接到了加戏通知。

副导演在工作群发语音。

夜间加吊威亚夜戏,留守基地的人员全部到场。

春晚早就换了睡衣,打算休息。

看着那条语音消息,静坐了片刻。

还是起身换了衣服,出门往片场走。

夜里的拍摄棚,比白天安静太多。

关停了大半灯架,光线昏暗不少。

灯光落在布景上,拉出长长淡淡的影子。

春晚穿好威压背带,站在布景边缘等候。

她刻意低着头。

不敢抬头,不敢看向空旷的暗处,就怕看到不该看的。

许柚柚说的话她一直记着。装看不见,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春姐,准备好了。”

身后场务的声音传来。

春晚轻轻吸气。

抬手攥紧威压绳,脚尖蹬住布景边缘。

身子骤然腾空,悬在半空。

绳索绷紧的轻响,在寂静的棚里轻轻回荡。

她悬在半空,慢慢调整身体重心。

始终克制着,没有转头张望。

可余光里,一道白色人影,骤然浮现。

比白天更近。

不再是远远立在灯架旁。

像是往前挪了好几步,近在咫尺。

春晚攥着绳索的指尖,骤然收紧。

指节瞬间泛白。

她紧紧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熬过这阵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气息极近,低得近乎虚无。

“你看到我?”

春晚浑身瞬间僵硬。

猛地睁开眼。

那道白衣人影,已经直直站在她面前。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无依无靠。

女人一身白衫垂落,无风自动,衣摆轻轻晃动。

春晚的手死死扣着威压绳,指节绷得发紧。

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耳膜里,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压住喉咙里的惊喘。

不敢尖叫,不敢失态。

绳索紧绷,她退无可退。

身体却本能地微微后缩。

想离那道人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蹭进眼角。

她抬手都不敢,任由冷汗流淌。

白衣女人静静看着她。

没有眉眼,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浅色衣摆在昏暗的光影里,缓慢浮动。

片刻后,人影微微侧头。

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目光缓缓扫过她紧绷的脸,落在她攥紧绳索的手上。

最后,又落回她的眼底。

下一瞬,人影骤然后撤。

没有转身,没有移动步伐。

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拉扯,退回远处的暗处。

春晚依旧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膝盖在绳套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不是外力晃动,是身体本能的发软。

她咬牙稳住身形,硬生生压下所有慌乱。

没有喊停,没有失态。

下方传来场务的声音。

“春姐,可以了。”

春晚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好。”

直到安全落地。

她抬手解开威压背带。

指尖落在卡扣上,微微发颤。

不是卡扣难开,是她的手稳不住。

她迅速将发抖的手揣进外套口袋。

转身快步走向休息区。

刻意低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态。

夜风从敞开的棚门灌进来,吹透后背。

她才察觉,整件贴身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口袋里的手,反复收紧、松开。

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冷静。

一路快步走回宿舍。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昏暗的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