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虚假的完美牢笼,泥地里的那个(1 / 1)

石猴发了疯般往外冲。

不管不顾地扎进后山最茂密的树林里。

他拽着那些粗壮的古藤往下荡。

藤蔓勒在手心里,磨出火辣辣的痛感。

他连哼都没哼半句。

双脚落地,爪子直接抠进潮湿的泥土里。

两条腿爆发出所有的力量。

死命往前面跑。

沿途的荆棘划破了他身上的皮肉。

他连低头看半眼的功夫都嫌浪费。

头顶上的太阳简直是画上去的。

死死定在那个位置。

热度也是恒定的,晒在背上让人发毛。

石猴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

肺管子宛如被火烧着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有浓烈的血腥味。

两条腿沉重无比。

可他不敢停。

他总觉得只要停下来,自己就会被这片毫无活气的林子吞掉。

终于,前面透出一点亮光。

他狠狠拨开挡在眼前那排比人还高的芭蕉叶。

右脚刚要迈出去。

却硬生生钉死在了原地。

巨大的水流轰鸣声撞进耳朵里。

一条白花花的瀑布直直挂在前面。

水花溅在他的脸上。

凉得反常。

水帘洞。

他跑了整整一天。

腿都快跑废了。

结果又绕回了起点。

瀑布前面的平地上。

几百只猴子依然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坐姿。

盘着腿,手里捧着熟透的鲜桃。

嘴巴扯开一个刻板的笑。

直勾勾地盯着他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活气。

全是设定好的程序。

「操。」

石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哑得吓人。

跑不出去是吧?

他偏不信邪。

石猴豁然转身,换了个方向狂奔。

往东边跑。

那边是一望无际的海。

只要有海,他就能游出去。

脚底下的泥土变成了柔软的沙滩。

咸腥的海风吹在脸上。

这是他唯一觉得真实的东西。

石猴踩着沙子,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海水里。

手脚并用,疯狂划水。

每一把都扯着周围的水流往后砸。

不清楚游了多远。

连回头的海岸线都完全融进大雾里看不见了。

四周除了水,别无他物。

石猴停下来换气。

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周围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连丁点细微的海浪声都听不见。

水面平得犹如一块死板的镜子。

海水暖洋洋的。

这温度极不正常。

没有深海该有的冰凉和刺骨。

海水包裹在身上,犹如一块顺滑的绸缎。

舒服得让人直犯恶心。

石猴大口抽气,一头扎进水底。

他憋着气一直往下潜。

潜到了底。

他睁开被海水泡得发酸的眼睛。

想找点海草。

找块礁石。

甚至想揪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结果下面空荡荡的。

死一般的空旷。

连一粒粗糙的沙子都摸不到。

全是死水。

只有水。

这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假海。

一个连生命概念都不存在的巨大浴缸。

石猴憋不住了,双腿用力猛蹬,浮出水面。

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毫无活气的空气。

水路走不通。

他游回岸边,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爬上沙滩。

随手甩掉身上的水珠。

他抬起头。

死死盯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地走不通。

水游不通。

老子飞出去。

双腿用力弯曲。

膝盖差一点贴紧了胸口。

浑身的肌肉绷紧到要炸裂。

脚底下的沙滩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石猴怒吼出声。

双腿悍然发力,拔地而起。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尖啸。

他跳得极高。

高得离谱。

穿透了那层犹如棉花套子般的白云。

视线豁然开朗。

整个花果山的地形全收进了眼底。

然后。

石猴浑身的血液凉透了。

哪有什么东海。

哪有什么傲来国。

哪有什么十万大山。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头。

四周全是望不到边的白色虚无。

没有边际。

没有其他任何存在的痕迹。

整座花果山犹如一个被人随手切下来的盆景。

突兀地悬浮在一片死寂的白纸上。

除了这座山,外面空无一物。

石猴的身体在空中耗尽了力气,开始急速下坠。

风刃刮在脸上。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颤。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确认了。

完全确认了。

这根本就不是老家。

这是一个牢笼。

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丶连墙壁都看不见的高级笼子。

全是用「安逸」和「祥和」堆砌出来的烂肉。

一声闷响传出。

石猴重重砸在草地上。

他顾不上疼,发疯般爬起来。

冲到旁边,双手死死抱住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他要把这破石头砸个粉碎。

他想要听个爆裂的响声。

牙关紧咬,手臂上青筋暴起,往上死命一拔。

青石纹丝不动。

连土渣都没掉下来。

他丢开石头,转头盯上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跳过去抱住树干,死命摇晃。

摇下几片叶子也行。

树干硬得硬邦邦的。

树叶连晃都不晃。

这里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破坏。

连个发泄怒火的出口都被直接焊死。

石猴双眼通红,喘着粗气冲到万丈悬崖边上。

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他不信在这个破地方连死都做不到。

身体急速坠落,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

眼看着脑袋就要砸中崖底的尖石。

马上就要砸成一摊烂肉。

崖底凭空刮起一阵温和的风。

犹如一双大得离谱又柔软的手。

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缓冲了所有的坠落力道。

轻飘飘地把他送回了悬崖顶上。

双脚平稳落地。

全须全尾,连一根黄毛都没掉。

暴力在这里是违禁品。

自残也被写进了禁止程序。

石猴双膝一软,跪在悬崖边上。

双手死死抠着地皮。

指甲生生折断,十指渗出刺眼的血丝。

他重重仰起头,脖子上青筋根根凸起。

对着那片永远不变的蓝天歇斯底里地嘶吼。

「放老子出去!」

「谁特么把老子关在这里的!」

「给老子滚出来!」

「出来单挑啊!」

沙哑粗糙的吼声在空荡荡的山头上来回激荡。

没有人回答。

水帘洞那边的猴群齐刷刷地转过头。

用那种完全设定好的丶困惑的目光看着他。

树枝上的鸟叫声连半个拍子都没乱。

依然是那首欢快得让人想吐的曲子。

一只还没断奶丶毛茸茸的小猴子怯生生地凑过来。

伸出爪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腿毛。

「大王。」

「你怎么了啊?」

小猴子瞪着天真的大眼睛。

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倒映着石猴扭曲的脸。

「这里不好吗?」

「有吃不完的果子,喝不完的甘泉。」

「没有野兽来咬我们。」

「还有我们天天陪着你。」

「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石猴愣住了。

嘴巴张得老大。

看着那双乾净得没有杂质的眼睛。

他的鼻尖狠狠一酸。

一股大到没边的委屈丶痛苦丶还有深不见底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砸中了他的心口。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全是被死死堵住的血沫子。

是啊。

老子为什么不开心?

他有家。

有一群把你当成天的兄弟和猴崽子。

每天睁眼就有吃不完的桃子。

不用去跟天王老子拼命。

不用天天提防着被人算计。

不用背着满身的伤痕去救什么狗屁天下。

没有敌人要打。

没有天要闯。

没有人需要他去拯救。

这特么不就是所有活物做梦都想要的安生日子吗?

石猴的拳头死死捏紧。

骨节捏得发白,嘎吱作响。

又无力地松开。

脑子里那个上了锁的黑匣子在疯狂震动。

撞得他头疼欲裂。

他明白自己丢了东西。

一个比他的命丶比这个世界都要重的东西。

可是那个答案被死死关在匣子里。

钥匙断了。

他懂得那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

太阳落山。

太阳升起。

天又亮了。

循环又一次精准无误地开始了。

桃子照旧是那副熟透了的模样。

猴群照旧在林子里没心没肺地嬉闹。

石猴没有去吃桃子。

他一个人缩在水帘洞旁边最阴暗的角落里。

活脱脱丢了魂的活死人一样蹲着。

他的右手食指在潮湿的泥土上划来划去。

他压根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脑子是空的,手指全靠一种骨子里的本能在动。

竖心旁。

一个五。

一个口。

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那是一个符号。

一个四四方方的字。

「悟」。

石猴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文盲。

他连一卷经书丶一块玉简都没翻过。

可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这个字。

越看心口越疼。

犹如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一刀一刀慢慢拉他的肉。

这个字太沉了。

沉得他喘不过气。

这东西极其重要。

重要到让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想要嚎啕大哭。

眼泪在发红的眼眶里打转。

被他咬破了舌尖,死死憋了回去。

继续刻。

一遍一遍地刻。

把泥土抠烂了也要刻。

手指在粗糙的泥地里划破了皮。

温热的鲜血流出来,混进黑色的泥土里。

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

就在他第一百次画完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时。

异变陡生。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猴群那种没脑子的叽叽喳喳。

也不是这山里那永远不变的风声水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

浑厚。

带着极其欠揍的笑意。

「小猴子。」

「你还没放弃啊。」

石猴浑身的枯黄猴毛在刹那间全部倒竖炸开。

宛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这破地方除了假猴子,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开口说话!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尖锐碎石。

腰部轰然发力,豁然转身。

双眼透出狂暴的凶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空无一人。

背后除了泥地和乱草。

就只有一棵老得掉渣丶结满假桃子的老桃树。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石猴死死攥着石头,眼珠子四处搜寻。

周围连丁点风都没有。

空气凝固得犹如铁块。

可那棵老桃树的枝桠。

却凭空。

极其缓慢地。

轻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