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第一道裂缝!(1 / 1)

那个声音消失了。

乾脆利落地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石猴维持着手举碎石的姿势,在原地杵了足三百个呼吸。

鼻孔翕动。

再翕动。

空气里只有桃花的香味。

甜得发腻的那种。

没有第二个活物的气息。

连一根多余的毛都嗅不出来。

老桃树的枝桠也不再摇晃了。

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跟其他所有的假玩意一模一样。

石猴手里的碎石慢慢滑落。

砸在脚面上他都没察觉。

因为他浑身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比害怕还要来劲一万倍的东西。

那个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它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石猴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明白。

鼻尖一酸。

眼眶滚烫。

喉咙里有块烂肉般的血块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每一根枯黄的猴毛都在打摆子。

不是冷。

是那个声音里面裹着的一种什么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隔着千山万水狠弹了一下他胸口那个空洞。

嗡一声响。

响到他差点哭出来。

差那么一丁点。

石猴死咬住了舌尖。

铁锈味在嘴巴里蔓延开。

他没哭。

一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野猴子,凭什么哭?

从那天起。

石猴变了。

他不再发疯地往外冲。

不再用脑袋撞石头。

不再从悬崖上往下跳。

他安静静地坐在水帘洞口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背靠着冰凉的岩壁。

两条乾瘦的腿耷拉在石面边缘。

双眼半眯。

看。

就只是看。

他数桃子。

数了七个循环。

每一棵桃树结出的果子,数量完全不变。

一千两百颗。

不多一颗,不少一颗。

他数猴子。

三百六十只。

雌猴一百二十。

雄猴一百四十。

幼崽一百。

连那只总爱扯他耳朵的小崽子,都是每天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棵树的同一根枝丫上。

他观察它们的行为。

第一只猴子什么时候翻身。

第二只猴子什么时候挠腮。

第三只猴子什么时候跳到河边喝水。

全部分毫不差。

一帧不偏。

就像有人在后台反覆按着同一个「播放」键。

石猴盯着那群笑嘻嘻的毛绒玩意。

嘴里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浊气。

确认了。

这里除了他自己。

每一棵树丶每一滴水丶每一只蝴蝶丶每一块石头——全是布景。

精密的丶逼真的丶完美的布景。

完美到让人想吐。

但没有灵魂。

一个都没有。

知道了又怎样?

石猴低头看着自己乾瘪的爪子。

没有力量。

没有记忆。

困在一个连边都摸不到的假壳子里。

他唯一还拥有的。

就是那点儿让他浑身不对劲的直觉。

以及脚边泥土里那个被他翻来覆去刻了上百遍的字。

悟。

沉得要命的一个字。

太阳升起。

石猴照例爬到那块石头上。

眯着眼看天。

看了三个呼吸。

后背的寒毛突然竖起来了。

今天的太阳——暗了。

只暗了那么一丝。

微小得几乎等于没有。

换成任何一只正常的猴子,压根不可能发现这种差别。

但石猴不是正常的猴子。

他盯着这颗假太阳盯了无数个循环。

每一天的亮度他全记在了骨头里。

今天,确实暗了一丝。

这个世界在衰退。

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石猴的瞳孔猛地放大。

双腿弹射而起。

整个猴子在那块石头上蹿了老高。

兴奋!

他兴奋得想嚎叫!

衰退——就意味着这个狗屎牢笼不是永恒的!

它在消耗能量!

它有极限!

只要耗得够久,这破壳子早晚得碎!

石猴兴奋了整三秒。

然后一盆冰水从脑顶淋到了脚后跟。

牢笼碎了。

里面装着的东西呢?

他就是里面那个东西。

一只没有半点力量的废物猴子。

壳碎了,他也得跟着碎成渣。

所以——得在这破地方塌之前,找到出路。

石猴从第二天开始发疯般搜索。

但这次不是乱冲乱撞。

是一寸一寸地摸。

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每一棵树的树皮。

每一条溪流的河底。

用手摸,用鼻子闻,用牙齿咬。

他在找裂缝。

一条缝就行。

哪怕细得跟头发丝一样。

只要这个牢笼有一处不完美的地方,他就能撬开它。

三十六个循环过去了。

石猴的十根手指磨秃了三回。

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

腿上全是爬山时蹭出来的血痂。

然后。

在第三十六次循环的黄昏。

他找到了。

水帘洞最深处。

最黑丶最潮丶连光线都懒得拐进来的那个角落。

一块长满厚厚青苔的石壁上。

有个东西。

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

细得跟蚊子腿似的。

浅得再过一层青苔就能完全盖住。

但它和这面石壁上的所有天然纹路都不一样。

太整齐了。

这是人为的痕迹。

石猴把脸凑过去。

鼻尖差一点贴到石壁上。

黑暗中,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一笔一画地辨认。

竖心旁。

一个五。

一个口。

悟。

石猴的呼吸全停了。

整个胸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攥住。

这个字他认识。

他在泥土里刻了上百遍。

可这一个——不是他刻的。

笔画的力道跟他完全不同。

他刻字用的是指甲和蛮力,划痕歪歪扭扭带着血渍。

而眼前这一道,稳丶准丶深。

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沉着和从容。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有人在这个完美的牢笼里留下了唯一的记号。

石猴的心跳快到了极限。

太阳穴突地跳。

右手颤得厉害。

他伸出食指。

犹豫了半秒。

然后贴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那道划痕的一刹那。

一股气息炸入他的身体。

冰冷。

古老。

深不见底。

完全不属于这个假得离谱的花果山。

那气息像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钥匙,咔嚓一声,顶进了他脑子里那个上了锁的黑匣子。

匣子没有打开。

但里面的东西动了。

猛烈地动了一下。

石猴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的脑壳深处。

从那个被死封印的记忆黑匣子里。

传出来一个极其模糊的丶苍老的丶带着笑意的声音碎片。

只有三个字。

「……猴头。」

石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两行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砸了出来。

他拦不住。

这次他真的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