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原来如此……这才是「囚笼」。(1 / 1)

石猴不知道自己醒过来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醒」这个字还有没有意义。

每一次睁眼都是噩梦的残像。

杀人的画面,被抛弃的惨叫,铁链穿锁骨的钝响。

每一次睁眼都比上一次更虚弱。

虚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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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

毛在掉。

一撮一撮地往下落,轻飘飘的,像秋天的枯叶。

露出底下的皮肤。

灰白色。

不是老了。

不是病了。

是褪色。

像一幅画被人泡进了水里,颜色一层往外渗,最后只剩白纸。

他在变成一个空壳。

石猴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背看了很久。

没有慌。

没有怒。

连害怕都没有了。

只是觉得——哦,挺合理的。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本来就该消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石猴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那个声音不说话了。

从「你答应过我要回来」那句之后,黑暗里再没有任何外来的声音出现过。

不劝了。

不骗了。

不演了。

因为不需要了。

石猴自己的脑子已经在替它干活了。

「我不配。」

这句话从心底冒上来,自然得像呼吸。

「我是错的。」

这句也是。

「没有我,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好。」

还有这句。

一接一句,像野草,从泥地里自己拱出来,疯长,蔓延,把他整个脑子塞得满满当。

不是被灌输的。

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石猴靠着虚无坐在那里,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嚼着就觉得累。

真的累。

不是身上的累。

不是打了一场架之后那种酣畅淋漓的累。

是从骨髓里丶从灵魂最深的地方泛上来的那种疲倦。

像一个被迫走了一万年夜路的人,终于承认自己找不到尽头了。

石猴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闭了一下。

又睁开。

每一次睁开都比上一次更费劲。

他想闭上。

想永远闭上。

想让这一切停下来。

想不再存在。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性。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没有咬牙切齿的不甘。

就是累了。

走不动了。

不想走了。

石猴把那只已经褪去金毛的猴爪举到面前。

灰白色的皮包着骨头,乾瘪,丑陋。

看着不像一只猴子的手。

像一件被丢弃的旧物。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个叫瑶的女子会嫁给一个好人。

花果山的猴子不会被铁链穿骨。

三界不会因为一个「齐天大圣」的名号打成稀烂。

那些梦里被他亲手砸死的人——老太婆丶婴孩丶跪地的百姓——都会好活着。

石猴把手放下。

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昏迷。

不是被打晕。

是他自己选的。

心甘情愿。

像一个赶了太久路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张床,往上面一躺,什么都不想管了。

胸口的光点疯了。

它跳得又急又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剧烈。

砰——

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拍打水面。

像一个被关在棺材里的活人在疯狂敲击棺板。

石猴感觉到了。

他选择不理。

太累了。

管你是谁,管你在急什么。

让我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光点的跳动开始变弱。

从拍打变成了敲击。

从敲击变成了轻叩。

石猴的意识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

水面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他快要到底了。

然后——

在他的意识即将触底的那一个刹那。

光点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把自己剩余的所有能量,一丝不留地,挤成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道光没有照亮黑暗。

它什么都照不亮了。

它只是往石猴已经快要熄灭的神魂里,塞进了一个画面。

三秒钟的画面。

一间书斋。

很旧,很小。

桌子是木头的,桌角有一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书,没有笔,没有茶。

空的。

一个背影坐在桌前。

旧道袍,洗了太多次,颜色都洗没了,灰白的挂在身上。

腰弯着。

背驼着。

脊柱弯成一个弧。

石猴的意识本来已经沉到底了。

但这个画面让他停住了。

那个弧度。

不是在休息。

不是在打盹。

是扛了太久太重的东西之后,骨头被压弯了的弧度。

是一个人独自撑着什么丶撑了不知道多少年丶连叫一声疼的力气都省了的弧度。

面前没有人听他说话。

身后没有人帮他一把。

四周是空白。

纯粹的丶无边际的空白。

只有他一个人。

一坐在那里。

不动。

不出声。

三秒。

画面消失了。

光点燃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回归黯淡。

石猴的意识已经有一大半沉进了黑暗。

眼看就要彻底触底。

可那三秒的画面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死钉在了他神魂最深的地方。

拔不掉。

沉不了。

那个佝偻的背影——

那个孤零坐在空白世界里的人——

他在等谁?

没人来。

他知道没人会来。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

石猴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怎么也沉不下去。

像一片湖底的淤泥里,偏有一粒石子卡在那儿,挡住了最后一寸下沉的距离。

他已经快死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可那个背影太孤独了。

孤独到让他觉得——

自己如果就这么消失了。

那个人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任何人了。

石猴的嘴唇动了。

几乎没有声音。

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弱得不能再弱。

但他的唇形清楚楚。

不是「师父」。

不是「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

是四个字。

最笨的四个字。

最没有道理的四个字。

「你别一个人。」

说完。

意识沉了下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

石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都不剩了。

但——

他胸口那颗赤金色的光点。

在他说出那四个字之后。

停了。

不跳了。

不闪了。

不挣扎了。

它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暗的。

但没有灭。

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冻土的最深处。

没有阳光。

没有水。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还活着。

可它就是没死。

它在等。

等一个连它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

黑暗彻底合拢。

没有声音。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了。

但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之中,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间空白世界里的书斋中。

那个佝偻的背影。

忽然抬了一下头。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回头。

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乾裂的嘴唇扯出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远方传来一声脚步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然后他重新低下了头。

继续坐着。

继续等。

只是这一次——

他的脊背,直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