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不放弃……是自私?(1 / 1)

「否定」的浪潮被那声心跳硬生生拦腰截断之后,黑暗没有卷土重来。

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得不正常。

石猴盘腿坐在虚空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下把他掏空了大半。

光点还亮着,但比之前又暗了几分,像个快没油的灯盏,风一吹就要灭。

他赢了一阵。

但他心里清楚,耗不起。

这地方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石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猴爪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虚。

「怎么,不来了?」

他冲着黑暗喊了一嗓子。

回音在虚空中荡了几圈就散了,没人接茬。

石猴又等了一阵。

还是没动静。

他挠了挠脑门,把后背靠在虚空里,两条猴腿晃荡着。

嘴上不在乎,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越安静,越不对劲。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消停过,温柔的时候在骗他,暴怒的时候在砸他,说教的时候在磨他。

突然不吭声了?

没这道理。

「你很有趣。」

声音出现了。

没有方向。

没有远近。

像是从他脑壳里头冒出来的。

但这次的语气让石猴愣了一下。

不温柔。

不暴躁。

不居高临下。

平平淡淡的,像两个人坐在棋盘前,你落一子我落一子。

「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能让我说第三次话的存在了。」

石猴的眉毛拧起来。

他不喜欢这个语气。

跟他吵架他不怕,跟他打架他更不怕。

但跟他「聊天」,

这一手比什么都膈应。

「少他妈套近乎。」

石猴撇了撇嘴,一口猴痰啐进黑暗里,「你是谁?把老子关这儿的,是你吧?」

声音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石猴的心往下坠了半寸。

「不。」

声音说。

「把你关在这里的,是你自己。」

石猴的猴脸抽了一下。

「放屁!」

他跳起来,指着四面八方的黑暗骂道:「老子吃多了撑的把自己锁在这鬼地方?!」

声音不急不缓。

「你想一想,你进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石猴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了。

使劲想了。

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越用力去扒,棉花越往里缩。

他记得花果山。

记得假猴子。

记得那个「悟」字。

记得胸口的光。

再往前,

一片空白。

乾乾净净的空白。

像被人用刀刮过的竹简,表面还留着字的凹痕,但墨迹全没了。

他记不得「进来之前」的任何事。

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花果山了。

声音不催他。

就那么等着。

等他自己发现这个事实有多可怕。

石猴慢慢坐回去,手搭在膝盖上,攥得关节咯吱咯吱响。

「这里不是牢笼。」

声音继续说,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这里是你自己的'心'。」

石猴的瞳孔缩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你的肉身被一种你抗不了的力量吞噬。在你快死的那个瞬间,你的意识逃进了最深的地方,你心里头。」

声音顿了顿。

「你把自己锁进了自己的心里。」

石猴没吭声。

他想说「扯淡」。

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有一件事他没法否认,

他找不到门。

从头到尾,他在这个空间里折腾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跑过,跳过,砸过,甚至试过自杀。

没有出口。

没有边界。

没有任何东西长得像「外面」。

这地方……确实不像牢房。

牢房有墙有门有锁。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是监狱。

是心。

一颗空了的心。

「你骗我。」

石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低到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底气不足。

声音没反驳。

它只是说:「你自己判断。」

石猴咬着后槽牙,脑袋里转得飞快。

可他越转越慌。

因为他发现自己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不是我自己的心」。

他甚至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他活着的全部记忆,就只有这个地方。

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猴自己都数不清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声音没催他。

它在等。

等石猴的心防出现裂缝。

「你的'猴心',你引以为傲的东西,正在杀死你。」

声音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平淡。

但每个字都扎得很深。

「它让你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抗争'。不停地'不服'。」

石猴的手指在膝盖上抠出了几道痕。

「可你有没有想过,」

声音的语调微微下沉。

「正是这种'永不放弃',让你永远没法安宁?」

「让你身边的人,永远活在恐惧里?」

石猴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但画面来了。

他挡不住。

一个姑娘。

穿着嫁衣。

眉眼弯弯地笑着,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

没有猴子。

没有铁棒。

没有满身的血和火。

只有平平安安的日子。

画面一换。

花果山。

空了。

猴群该吃桃吃桃,该睡觉睡觉。

一只老猴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小猴问他「大王呢」。

老猴摇摇头:「没有什么大王。从来都没有。」

石猴知道这些画面可能是假的。

但它们在胸口留下的钝痛是真的。

那种痛不是刀割。

是闷。

闷得透不过气来。

「如果我不在了……」石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她们是不是……真的会过得更好?」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收不回去了。

声音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

像是……真心实意的可惜。

「你不是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灵魂。」

声音说。

「在你之前,有无数个'你'。」

石猴的脊背僵了。

「来自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命运。不同的选择。但都叫孙悟空。」

声音的语调慢下来,像在讲一个已经讲过太多遍的故事。

「他们也有'猴心'。」

「也'不服'。」

「也觉得自己能扛住一切,能打穿一切,能改变一切。」

「但最终,他们都走到了这一步。」

石猴的手指停了。

「他们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放下。」

这两个字落在虚空里,轻飘飘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但砸在石猴心上的分量比山还重。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声音平静地说。

「'不放弃',并不是美德。」

石猴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有时候,它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石猴的脑袋嗡了一声。

整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不放弃……是自私?

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有。

他一直觉得「不服」是他骨头里刻的东西。

是他最大的骄傲。

是他之所以还能坐在这儿喘气的唯一理由。

可如果,

如果他的「不服」,是拿别人的命在填?

如果他每「坚持」一次,就有一个他在乎的人多受一份罪呢?

那个女人的嫁衣在脑中闪过。

猴群安静的笑脸在脑中闪过。

还有一个他记不清面目的佝偻背影,那个背影在黑暗里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腰都弯了,等到茶都凉透了。

如果他不再「战斗」。

那个背影是不是就不用再等了?

是不是就可以歇一歇了?

石猴的拳头,

松开了。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慢慢地,全松了。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桀骜,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嬉皮笑脸。

是迷茫。

真正的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迷茫。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撑下去。

胸口的光点感应到了这股动摇。

它没有暗下去。

但它跳动的节奏,乱了。

忽快忽慢。

像一颗心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跳下一拍。

黑暗深处,没有任何声音。

声音也不说话了。

它不需要再说什么。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石猴低着脑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他盯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平等温和」的声音。

是另一个。

从他心里头,不,从光点里头传出来的。

很轻,很碎,像隔着十万八千里喊过来的,只剩下了一个尾音。

「……别……信……」

石猴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放大。

光点跳了一下。

比刚才亮了一丝,只有一丝。

但那一丝里裹着的东西,让石猴的鼻头酸得发疼。

那个声音他听过。

在水帘洞的石壁上听过。

在那杯凉透的茶旁边听过。

在他快死的时候听过。

是那个,

喊他「猴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