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那些「失败的猴子」们(1 / 1)

声音停了。

没再追。

也没再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退开了。

像是松开了扼住脖颈的手,给了石猴一个喘息的空当。

这一招比任何攻击都毒。

因为它给了石猴一种错觉——

对方不是在逼他。

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石猴坐在虚空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发麻。

他盯着黑暗,黑暗也盯着他。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

黑暗里亮了。

不是那种炸雷似的光,是一点一点慢慢亮起来的。

柔和。

温吞。

像有人在点蜡烛。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石猴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只猴子。

跟他差不多高矮,毛色暗淡,身上穿着残破的金甲。

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了,伤口处是焦黑的血痂。

但那只猴子的眼神很平静。

不痛。

不怨。

甚至带着点儿释然的笑。

它走到石猴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兄弟……别挣扎了。」

石猴的后背绷直了。

金甲猴子咧了咧嘴:「我打了三千年。打到宇宙尽头。最后发现——打不过的。」

话音落下。

黑暗里又有光亮了起来。

一只。

两只。

十只。

百只。

成百上千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有的穿着袈裟,脸上画着佛纹。

有的全身缠满机械义肢,眼窝里闪着红光。

有的浑身是血,拖着断掉的尾巴。

有的乾脆只剩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像被什么东西生咬了下来。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猴。

全是猴。

石猴的呼吸停了。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因为这些身影他认得。

不是认得脸。

是认得气息。

那股子从骨头里头渗出来的丶倔得要命的劲儿。

跟他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他」。

不同时空里的孙悟空。

一只披着袈裟的猴子走上前,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得像个老和尚:

「我放下了屠刀,试过用佛法去感化。感化了一万年——没用。

那个东西……不是任何道理能对付的。最后我选择了入灭。」

机械猴子的眼窝闪了两下红光,发出电子音:「我的方案——

研发终极武器——历时百万年——结果——目标具有概念免疫——方案失败——系统建议——终止运行——」

又一只猴子,浑身是火烧过的焦痕,嗓子哑得像拉破锯:「我带着花果山所有猴崽子一起上了。

想用命堆死它。堆了三万年……猴没了,敌人还在。我躲了起来,苟了十万年。最后发现——苟也没用。」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每一句都是一段绝望。

每一张脸都写着同样的结局。

打不过。

打不过。

还是打不过。

石猴的拳头在抖。

他想说「放屁」。

想说「你们是废物」。

想说「老子跟你们不一样」。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这些「废物」的脸,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金甲猴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

像怕弄疼他。

「兄弟,」它笑了笑,「你觉得你比我们强?」

石猴没吭声。

金甲猴子也不催他。

就蹲在那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也跟你一样。」

「也觉得自己能扛住。」

「也觉得自己能打穿一切。」

「结果呢?」

它抬起断臂处的焦黑伤口,晃了晃:「这是我硬撼它留下的。

一击。就一击。我的半边身子没了。我的猴心碎了。我的道……散了。」

它笑得很苦:「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不服'就能改变的。」

石猴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悔了吗?」

声音很低。

低到连他自己都听着心虚。

金甲猴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

「不后悔。」

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因为放手之后……不痛了。不累了。不用再看着别人为我去死了。」

它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这种感觉——比赢还好。」

石猴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想问「那师父呢」。

想问「那你在乎的人呢」。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怕答案。

金甲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来吧,兄弟。」

它伸出手,掌心朝上:「跟我们一起。这里很安静。没有战争,没有眼泪。你值得休息了。」

石猴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很粗糙。

掌心全是老茧。

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一寸。

一寸。

指尖快要碰到对方掌心的时候——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黑暗的声音。

是光点的。

从胸口那颗快熄灭的光点里头传出来的。

「……别……信……」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蚊子叫。

但石猴浑身一颤。

他的手停住了。

金甲猴子的脸色微微一沉:「你还在犹豫?」

石猴没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

光点在跳。

跳得很慢,很弱,像快断气了。

但它还在跳。

还在。

石猴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真的不后悔?」

金甲猴子点了点头。

其他猴子也纷纷点头。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放手是对的。」

石猴盯着它们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你们在骗老子。」

金甲猴子的脸僵住了。

石猴站起身,指着它们的眼睛:「你们的眼睛里,全是死的。」

「活人的眼睛会动。」

「你们的眼睛不动。」

「你们不是放手了。」

「你们是——」

他一字一顿:「被杀死了。」

话音落下。

所有的猴子齐刷刷地看向他。

脸上的释然笑容在同一时刻凝固。

然后——

裂开了。

不是脸裂开。

是它们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

像泥塑的假人,被人从脊背上劈了一刀。

裂缝里头没有血。

只有灰白色的丶像水泥浆一样的东西在流淌。

金甲猴子的脸开始扭曲。

眼窝里的东西化成了两团黑雾。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和。

是一种刺耳的丶金属摩擦般的尖啸:「你怎么——发现的——」

石猴啐了一口血沫:「你特么演技太烂。」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老子这颗破心,再怎么不靠谱,它也不会骗老子。」

光点在他胸口跳得更快了。

虽然还是很弱。

但它在拼命地跳。

像在拼命地喊:「别信!别信!全是假的!」

石猴咧开嘴,露出一排猴牙。

「你想让老子放弃。」

「行。」

「但你得拿出点真本事。」

「别特么拿这种假货来糊弄老子。」

他一脚踹在金甲猴子的胸口。

那身影瞬间炸成一团黑雾,消散在虚空里。

其他猴子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崩碎。

石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光点亮了一丝。

只有一丝。

但那一丝里头,裹着一股子滚烫的东西。

是那个,喊他「猴头」的人留下的。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石猴都以为对方不会再出声了。

然后——

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平等。

不再温和。

是一种赤裸裸的丶冰冷到极致的恶意。

「有意思。」

「你确实比它们更难缠。」

「但——」

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我有的是时间。」

石猴的脊背绷直了。

黑暗开始动了。

不是退。

是涌。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

这一次不是温柔的。

是要吞。

要彻底把他吞进去。

石猴攥紧了拳头。

胸口的光点在疯狂地跳。

它在喊。

在拼命地喊。

石猴听不清它在喊什么。

但他知道——

它在喊「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