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一颗桃子的重量(1 / 1)

黑暗灌进了他的嘴丶鼻子丶耳朵丶眼睛。

石猴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填满。

不是疼。

是麻。

是一种从骨头芯子里往外渗的丶沉甸甸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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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了几下,胳膊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踩在虚空里。

黑暗退了。

不是被驱散——是主动退开。

像给什么人让路。

石猴跪在那儿喘着气,抬起头。

金甲猴子又出现了。

不是一只。

是千百只。

它们站成一圈,把石猴围在中间。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回它们没有笑。

没有释然。

没有劝诱。

它们的表情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映着石猴自己的脸。

「你赢了一局。」

金甲猴子蹲在他面前,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识破了我们是假的。」

「你很聪明。」

「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它伸出手。

掌心朝上。

「你的光快灭了。」

石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光点还在。

但已经不跳了。

只是有气无力地闪着,像一盏被风吹到只剩灯芯的油灯。

「你撑不了多久的。」

金甲猴子的声音没有嘲讽,「你知道的。」

石猴确实知道。

他太累了。

从醒来就在跑,在挣,在打,在骂,在撑。

每赢一次,下一次就更难。

每拒绝一回,身体就虚一分。

他的手在膝盖上搁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金甲猴子的手就在面前。

掌心朝上。

它没催他。

就那么等着。

很耐心。

石猴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一句「滚」。

但骂人都需要力气。

他连骂的劲儿都快没了。

手……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

是身体自己在动。

指尖脱离了膝盖,慢慢往前伸。

一寸。

两寸。

金甲猴子的掌心就在眼前。

三寸。

只剩三寸。

只要碰到,就不用再挣扎了。

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人和事了。

石猴的手指尖在空气里颤。

两寸。

金甲猴子的笑容近了。

不是那种假的丶画上去的笑。

这一次的笑很温暖。

很柔和。

像冬天被窝里的暖气。

一寸。

他的指尖已经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了。

不冷。

是活人的温度。

比他自己的手暖多了。

石猴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抗争。

没有挣扎。

像一只被冻了太久的猴子,本能地想靠近一个暖的东西。

指尖还差半寸。

半寸。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脑子里冒出了什么大道理。

不是胸口的光点突然爆发了什么力量。

不是有人从天而降把他拉了回去。

是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嗅到了一股味道。

石猴的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

那味道很淡。

淡得几乎抓不住。

但它不属于这里。

不是这个黑暗世界里的任何东西。

——桃子。

不是这个牢笼里那种假得要命的甜香。

不是供在果盘里丶一口咬下去跟嚼蜡似的假货。

是一种……带着泥巴味儿的丶不太熟的丶甚至有点发酸的桃子气息。

像是刚从枝头薅下来的那种。

皮上还沾着露水和树叶碎。

石猴的指尖停在空中。

他的鼻翼又翕动了两下。

三下。

四下。

那股味道越来越清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涌上来的。

像什么东西被这股气味给勾出来了。

不是画面。

不是声音。

是一个动作。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姿势。

五指张开,往上探——

然后握住。

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做出了「攥住一个圆乎乎东西」的形状。

这个动作太熟了。

熟到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伸手。

够到枝头。

攥住。

拽。

塞嘴里。

咬一口。

太酸了。

吐出来。

再摘一个。

还酸。

嫌弃地扔了。

再来一个。

这回甜了。

嚼得满嘴是汁儿。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泼猴!又偷桃!」

这声呵斥从记忆最深处炸开来。

不是温柔的。

是嫌弃的。

是无奈的。

 是明生了气但又懒得真打的那种……纵容。

石猴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像被烫了。

不是被黑暗烫的。

是被这个声音烫的。

滚烫。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的手握成了拳。

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虚弱。

是因为疼。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堵在胸口发不出来的疼。

金甲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

石猴没看它。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五根手指在做一个动作——攥紧丶松开丶再攥紧。

像在反覆感受一个桃子大小的重量。

那股味道还在。

酸涩的丶带泥巴气的丶不太好吃的味道。

和这味道一起涌上来的,不是什么「我要活下去」的豪言壮语。

不是什么「为了师父绝不放弃」的英雄宣言。

只是一种很小很小的东西。

小到不值一提的东西。

——偷桃时候的快乐。

就那么点儿破事。

他蹲在树上,嘴里塞着没熟的桃子,酸得龇牙咧嘴。

底下有人在骂他。

他不下来。

骂得越凶他蹲得越高。

最后那个人叹口气走了。

他在树上嘿笑了半天。

然后继续啃那颗酸桃。

就这么点儿事。

不值钱。

不伟大。

不深刻。

不需要任何意义来支撑。

不需要证明「值不值得」。

它就是快乐。

一只猴子趴在树上偷桃被骂——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金甲猴子站在面前,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暖的笑。

石猴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了。

眼睛。

金甲猴子的嘴在笑,脸在笑,连眉毛都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但眼睛是死的。

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没有光。

没有温度。

没有活气儿。

石猴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骨缝里挤出来的笃定。

「你们不是放下了。」

金甲猴子的笑容僵住。

「你们是死了。」

周围那些猴子的脸一起变了。

石猴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桀骜。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丶很确定的东西。

「不服不是自私。」

「想活不是错误。」

「就算赢不了——」

他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俺也不想变成你们这副死人脸。」

金甲猴子的嘴角在抽搐。

它的笑维持不住了。

「你——」

「俺宁可痛着活。」

石猴的声音突然大了。

嘶哑的,难听的,像破锣。

「也不要——笑着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胸口那颗奄一息的光点,猛跳了一下。

狠狠的一下。

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

金甲猴子的脸开始裂。

从中间裂开。

一条缝。

两条缝。

像乾裂的泥塑。

其他猴子也在裂。

这一次它们没有变成黑雾。

而是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落下的时候,石猴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

不是桃子的味。

是死的味。

所有碎片落尽之后,黑暗里安静了。

安很久。

石猴坐在原地,把那只攥着「不存在的桃子」的拳头贴在胸口上。

光点在跳。

虽然弱。

但它跟着他的拳头一起跳。

一下。

一下。

像在说——我还在。

他也还在。

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然后黑暗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平等温和的语气。

也不是暴怒。

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像是第一次被什么噎住了。

「……你选痛?」

声音问。

石猴抬起头,冲黑暗咧了咧嘴。

嘴角是乾裂的,牙齿上沾着血。

但那个笑是活的。

「老子乐意。」

黑暗没有回应。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

黑暗裂了。

不是被光点撑裂的。

是它自己裂开的。

从正中间,一条缝。

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股气息。

一股让石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丶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里裹着一个声音。

很远。

很老。

很疲惫。

但稳得像一座山。

「……够了。」

两个字。

石猴的瞳孔在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声音——

和那句「泼猴又偷桃」——

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