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呼吸停滞了。

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血色战场的尽头。

在灰色天空与红褐色土地交接处，一座无法用任何尺度丈量的宏伟门户，正静静矗立。

那座门户通体漆黑，不像任何已知物质，更像一个从现实宇宙中被硬生生挖出的绝对「空洞」。

它不反射光线，神念探过去都会被无情吞噬，仿佛那里就是万物的终点，一切存在的坟墓。

门户之上，缠绕着亿万万道粗大如星河的灰色锁链！

每一道锁链都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否定」法则凝聚成的具象形态。

孙悟空手臂上那块正在腐蚀道躯的「锈斑」，其散发的气息与这些锁链相比，简直是溪流与汪洋之别。

锁链彼此交织，盘根错节，将那座漆黑的门户死死封锁丶捆绑丶镇压。

断绝了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断绝了从里面出来的任何可能。

咚！

心脏猛地剧烈一跳。

不是恐惧，也非震撼，而是一种源自血脉与神魂最深处的共鸣。

一种无比熟悉，又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共鸣。

那感觉……来自这道门户的后面。

师父！

师父的道心！

孙悟空的眼眶瞬间赤红。

他无比清晰地感应到，那个被敌人从眼前夺走丶拖入无尽黑暗的，

属于师父的最后一缕道心，就被关在这座该死的门户之后。

视线扫过遍地神魔的尸骸，再落回那座门户，最后定格在自己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共信上，

一个念头贯穿了所有线索。

这个所谓的「万神坟场」，这个埋葬了三千魔神与无数个「自己」的血色墓园，根本不是什么战利品陈列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

一个以三千混沌魔神之怨丶以亿万万「孙悟空」之不甘为燃料，来驱动的永世镇压的绝望牢笼。

而牢笼的核心，就是师父那颗败尽万古亦无悔的……道心！

「呵……」

「呵呵呵呵……」

嘶哑乾涩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他笑自己还在为师父的道心感到心痛，闹了半天，他自己不过是这片坟场里即将增添的又一具冰冷尸体罢了。

他与脚下这些死不瞑目的魔神，与那些形态各异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都是祭品。

都是为了折磨师父而准备的，无穷无尽的燃料。

那个藏在幕后的杂碎，不仅要镇压师父，还要让师父眼睁睁看着他穷尽心血所创造的希望，

一个又一个地在他面前绝望倒下。

然后，化作捆绑他自己的枷锁。

这才是最恶毒的诛心。

「老杂碎……」

孙悟空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眸子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比这死寂坟场还要冰冷的绝对平静。

他轻声呢喃：

「俺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俺也不管这片坟场里埋了多少个俺自己……」

「今天谁也别想再动俺师父一根汗毛！」

话音落下，他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理智都彻底焚烧的所有悸动。

扛起那根断成两截的金色铁棒，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朝着那座巨大的漆黑门户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个「自己」的尸骸之上，背负着亿万万载的失败与绝望。

但他没有停。

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锁定着门户之后，那一点微弱的丶属于师父的心跳。

那就是他的全部。

一万丈。

五千丈。

三千丈……

他距离那座门户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否定」一切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疯狂嘶吼，让他放弃，让他绝望，让他和地上这些尸体一样选择认命。

孙悟空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讥诮。

认命？

俺老孙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

一千丈。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门户之前千丈范围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隆隆——！！！

整个古战场，这片沉寂了亿万万载的神魔墓地，在这一刻毫无徵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红褐色的地面一道道龟裂，深不见底的漆黑峡谷在孙悟空脚下疯狂蔓延，

仿佛有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要从大地的最深处钻出。

紧接着，那无数倒在地上的混沌魔神尸体，那无数保持着冲锋姿态的「孙悟空」尸骸，

在这一刻竟然齐齐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缕，一缕，又一缕，无穷无尽漆黑如墨的怨念，从他们的尸体上疯狂飘散出来。

那些怨念裹挟着三千魔神被一指点杀的滔天恨意，

亿万「孙悟空」冲锋失败的无尽不甘，以及对那幕后黑手最恶毒的诅咒。

这些本应随时间长河消散的负面情绪，却被那座门户之上的「否定」法则力量强行禁锢在此。

亿万万载的积累，亿万万载的沉淀，那股怨念何等恐怖。

此刻，它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召唤，发出无声的尖啸，

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座漆黑的门户之前汇聚而来。

孙悟空的脚步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冷冷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无穷无尽的黑色怨念在门户之前汇聚成一片比黑洞还要深邃的粘稠海洋。

海洋之中开始剧烈翻涌，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轮廓正在其中缓缓成形。

无数痛苦的哀嚎从那片怨念之海中传来，那是魔神的咆哮，是无数个「自己」的悲鸣。

哗啦啦——

一条由空间魔神的臂骨拼凑而成的手臂，猛地从怨念之海中伸出。

紧接着是三颗属于九首龙魔的狰狞头颅。

然后是金之魔神那残破的丶由永恒神金铸就的胸膛。

无数魔神的残肢断臂，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粗暴地缝合丶拼接。

一个无比扭曲丶无比畸形，充满了混乱与疯狂气息的恐怖怪物，

正在孙悟空面前一点一点爬出那片怨念的海洋。

而当那颗由无数张扭曲痛苦的「孙悟空」面容所拼凑而成的巨大头颅缓缓抬起时，

孙悟空的瞳孔再次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这个怪物，这个由纯粹的怨念和恶意所融合而成的怪物，它的核心……

在那无数魔神残肢与无数「自己」的哀嚎面容之下，

孙悟空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一团正在剧烈跳动着的……纯粹的丶绝对的「恶意」。

这个怪物，他见过。

轰——！

一段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猛地从神魂深处炸裂开来。

那是在鸿钧的紫霄宫，那个被鸿钧从什么「旧日牢笼」之中放出来的诡异缝合怪物。

那个被他亲手一棒子打成了漫天碎片的怪物。

它……它竟然没有死？！

不，不对。

它死了，的确是被自己给打死了。

但是它的残骸，它的怨念，它的那份最核心的「恶意」，被那个藏在幕后的老杂碎给回收了。

然后，再利用。

就像回收一件破烂的垃圾一样，将它扔到了这里，扔到了这片以三千魔神为养料的怨念熔炉之中。

让它与这些更古老丶更庞大的怨念融合，变得比之前更加强大丶更加恐怖。

让它成为守护这座最终门户的守门犬。

成为继那个枯槁僧人之后的，第二位……「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