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桀桀……我们……又见面了……」

无数张扭曲痛苦的「孙悟空」面容，在同一时刻咧开嘴。

那笑声尖锐刺耳，裹挟着无穷的恶意与嘲弄，像尖针一样刮擦着孙悟空的神魂，让他腹中翻搅。

孙悟空那双血红的眸子眯了起来。

眼前这个由无数神魔尸骸与「自己」的怨念缝合而成的怪物，比上次在紫霄宫遇到的那个，强大了何止万倍。

它不再是单纯的缝合怪。

它的气息，它的道，它存在的每一寸肌理，都与脚下这片广袤无垠的古战场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这片坟场就是它。

它，就是这片坟场。

只要这片埋葬了三千魔神与亿万「孙悟空」的墓地不灭，它就能随时调用所有死者的怨念来补充自身。

它就是这片土地上，用亿万万载失败与绝望浇灌出的恶果。

孙悟空没有再废话。

所有对瑶安危的担忧，所有对师父被囚的思念与心痛，此刻尽数化作冰冷的杀意。

「聒噪！」

一声暴喝。

他手中的灰白铁棒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棒身之上，秩序的符文与变数的金光激烈交织。

孙悟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缝合怪的头顶。

那张与他自己一模一样，却写满了暴虐与疯狂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杀意。

「给俺……死！」

没有花哨的神通，没有道则的演化。

只有最原始丶最野蛮的力量。

他将所有的情绪尽数灌注于这一棒之中，朝着那颗由无数「孙悟空」哀嚎面容组成的巨大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棒，足以砸碎星河，令时空断裂。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那缝合怪竟然不闪不避。

它那无数张脸庞上，同时露出一个极尽嘲讽与讥诮的笑容。

任由那一棒，结结实实地砸在它的头顶。

轰——！！！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

缝合怪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从头颅开始，被孙悟空这一棒硬生生砸成了漫天飘散的黑色怨念。

无数魔神的残肢断臂在空中解体，无数「孙悟空」的哀嚎面容在黑气中扭曲消散。

孙悟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下一秒。

那些被砸散的怨念黑气，像是受到了无形牵引，猛地一顿。

紧接着，从这片血色战场的四面八方，从每一具混沌魔神的尸骸之上，

从每一个「自己」的枯骨之中，更多丶更浓郁的漆黑怨念，如江河归海般疯狂涌来。

它们瞬间就将那片被砸散的黑气包裹丶填满。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庞大的丶扭曲的丶充满混乱与疯狂气息的恐怖怪物，

再一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孙悟空的面前。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棒，未曾伤其分毫。

「没用的！」

缝合怪那无数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里的狂妄与得意毫不掩饰。

「在这片『败者的墓园』里！」

「在这片埋葬了所有失败者的垃圾场里！」

「我，就是不死不灭的！」

话音落下，它猛地挥动起一条由数个不同魔神手臂拼凑而成的巨大手臂。

那手臂之上，有的燃烧着漆黑魔焰，有的缠绕着空间裂缝，有的闪烁着庚金锋芒。

数种截然不同的大道残韵被粗暴地糅合，形成了一股纯粹为毁灭而存在的狂暴力量。

手臂带起撕裂天地的恶风，狠狠地朝着孙悟空当头拍来。

孙悟空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立刻横起灰白铁棒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寰宇。

一股无法想像的沛然巨力从棒身之上传来。

孙悟空只觉得双臂剧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他双脚在红褐色的地面上犁出两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一连退出数千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虎口已然开裂，金色的神血顺着棒身缓缓滴落。

这怪物的力量，竟然比之前还要强。

然而，真正可怕的，还不是这股蛮横的力量。

随着那股力量一同侵入他神魂的，还有无数残存的记忆与情感。

「放弃吧！」

一个绝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们都失败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是例外？」

孙悟空的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一个自己，在冲向那座漆黑门户的途中，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爆了心脏。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又一个充满悔恨的声音尖叫起来。

「所谓的抗争，所谓的自由，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骗局！」

画面再转，他又看到了另一个身穿袈裟的自己，在门户之前坐化，

眉心的血洞触目惊心，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解脱。

「你不可能战胜它的！」

「它就是『终点』，是所有存在的归宿！」

「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与其痛苦地挣扎，不如……接受这份宁静的终结……」

这些声音钻入他那千疮百孔的道心，否定他的道路，瓦解他的意志，腐蚀他抗争的意义。

「滚！」

孙悟空发出一声怒吼，强行将这些负面情绪从脑海中驱散。

但他的气息，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紊-乱。

「桀桀桀……看到了吗？」

缝合怪得意地狂笑起来。

「你不是在和我战斗，你是在和无数个失败的你自己战斗！」

「你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在攻击你自己！」

「你的每一次反抗，都会让你更清晰地感受到，我们曾经感受过的绝望！」

话音未落，它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是物理与精神的双重碾压。

无穷无尽的怨念化作滔天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孙悟空席卷而来。

而在那怨念洪流之中，无数个「自己」失败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用最恶毒的言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令人绝望的宿命。

砰！砰！砰！

孙悟空挥舞着铁棒，砸开一道又一道怨念的浪潮。

但他每击溃一道怨念，就会有更庞大的怨念涌来。

他每驱散一个「自己」的幻影，就会有更多的失败记忆涌入他的神魂。

这场战斗，根本没有尽头。

他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节节败退。

渐渐的，孙悟空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伤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划过他的胸膛，漆黑的魔气缠绕其上，吞噬着他的生机。

又是一记重击，他的左肩被轰得塌陷下去，锁子黄金甲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碎裂。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这片由失败与绝望组成的海洋彻底吞没。

「够了……」

「真的……够了……」

「不要再打了……」

脑海中，那些声音愈发清晰，充满诱惑。

孙悟空的眼神，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与迷茫。

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或许，真的没有希望？

不！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孙悟空猛地一咬牙，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的眼中，再次被滔天的凶光与桀骜所取代。

「就算是错的！」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俺老孙也要走到路的尽头，亲眼看看！」

他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尽数压榨出来，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对面的缝合怪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他的举动。

它那无数张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这一次，它没有再用那些残肢断臂攻击，而是张开了那无数张嘴。

呼——！！！

一股比之前浓郁了百倍的怨念洪流，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瀑布，朝着即将力竭的孙悟空当头浇下。

要将他彻底淹没，彻底同化。

让他也成为这片墓园的一部分。

完了。

孙悟空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无力。

他可以战死。

但他绝不能像这些失败者一样，化作折磨师父的枷锁。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就在孙悟空即将被那无尽的怨念与绝望彻底吞噬的瞬间。

嗡——！！！

一声前所未有，剧烈无比的嗡鸣，猛地从他手中那根灰白色的铁棒之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