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疯了。
不是一根两根地长,是成千上万根同时炸开。
粗的有水桶腰,细的像蛛丝,全都疯了似的往巨斧上面钻。
灰白色的斧身在绿色的洪流下节败退。
三息。
只用了三息。
那柄能劈开星系的巨斧就被藤蔓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茧。
茧还在膨胀。
藤蔓的根须从茧壁里钻出来,朝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都粗得跟古树似的,上面还在不断分出新的枝杈。
「不!不!不!」
无面巨脸的嘶吼声都劈叉了。
那只漩涡眼瞳转得快要散架,射出的灰白光束打在绿茧上,连个印都留不下。
它试图断尾求生。
灰白色的脸面开始往后缩,想要和巨斧断开联系。
晚了。
藤蔓比它快。
那些嫩绿色的根须早就顺着巨斧的能量通道钻进了巨脸的本体里。
从斧身到柄,从斧柄到虚空中那些灰白色的能量丝线,一路攀爬,一路扎根。
巨脸的灰白色表皮上冒出了第一片叶子。
绿的,嫩的,在虚空中轻抖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
然后第二片。
第三片。
第一百片。
巨脸不喊了。
不是不想喊。
是喊不出来了。
它的嘴——如果那个位置算嘴的话——被三根手指粗的藤蔓从里面撑开,堵得死的。
绿色在它身上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整张脸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变色,灰白褪去,翠绿铺上来。
漩涡眼瞳的旋转速度在减慢。
一圈。
半圈。
停了。
那只眼睛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一只站在远处扛着铁棍的猴子。
猴子在笑。
然后眼瞳碎了。
从中间炸开一道裂缝,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整张无面巨脸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泥巴,一片一片地剥落。
剥落下来的碎片没有消散。
它们被藤蔓卷住,拖进绿茧里,化作养分。
茧在长大。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丶拉伸丶变形。
顶端冒出一根笔直的主干,往上拔。
粗到离谱。
方圆百里都是它的树干截面。
枝杈从主干上炸开,朝八方伸展,每一根都有小行星那么长。
根须往下扎,穿过虚空的底层,扎进更深的维度里去。
树冠在铺展。
遮住了头顶的整片星空。
树叶在生长。
每一片叶子都有一座城那么大,叶脉里流淌的不是汁液,是星光。
孙悟空仰着脖子看。
他仰了很久。
因为这棵树实在太大了,大到他找不到顶在哪里。
「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嘀咕了一句。
铁棍上的绿色纹路还在微发光,和远处那棵参天巨树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像父子。
树开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
可能就在他嘀咕那句话的工夫。
花不大,拳头大小,金色的花瓣上带着星点的光斑。
一朵。
十朵。
万朵。
满树都是。
花开了没一会儿就谢了。
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在虚空中化作光尘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圆滚的果实挂上了枝头。
果实不大,和桃子差不多个头。
但颜色不一样。
通体透明,里面有东西在转。
是星光。
微缩的星光。
像是每颗果实里都装了一个小型的星系,在慢悠悠地自转。
孙悟空落地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地面。
有地面了。
不是虚空的黑暗,不是碎裂的维度残片,是实打实的地面。
棕褐色的土壤,松软的,踩上去脚底会陷进去一点。
他动了动脚趾,泥从趾缝里挤出来。
回头看。
大树的根须扎入的地方为圆心,生机在疯狂扩散。
土壤铺开。
草从泥里钻出来,绿油的,还沾着露水。
远一点的地方有石头凸出地表,石头上长了苔藓。
更远的地方,光在聚集。
一颗一颗的光团从虚空中凝聚成形,变成年轻的恒星,散发着温暖的辉光。
有行星开始围绕恒星公转。
有水在低洼处汇聚。
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片新的星域,就这么在一棵树的脚下长出来了。
孙悟空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飘出去老远才散。
爽。
这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以前只知道砸东西痛快,今天才知道,种出东西来比砸掉东西还过瘾。
头皮都在发麻。
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头顶跑圈。
「悟空。」
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颗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果实。
星光在她掌心里转。
她走过来,把果实递到他面前。
「尝尝?」
孙悟空接过来,在袖子上蹭了蹭。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习惯。
以前在花果山偷桃吃的时候,也是先在肚皮上蹭两下。
咬了一口。
果汁溅出来,有一滴挂在嘴角。
甜的。
不是蟠桃那种齁嗓子的甜,是山泉水里泡过的甜,清爽爽,从舌尖一路甜到嗓子眼。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挺好吃。」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点评路边摊的包子。
瑶笑了。
那个笑容在新星域的光芒映照下,让孙悟空恍惚了一瞬。
他假装没在意,又啃了第二口。
十万八千里外。
方寸山。
菩提坐在山巅的石头上,面前放着半杯冷茶。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远方那片新生的光芒。
嘴角动了动。
往上翘的。
一个极淡极短的弧度。
「还行。」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他也没嫌弃。
大树还在生长。
新星域还在扩张。
那些星光果实里的微型星系还在缓慢旋转。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
但孙悟空的笑在第三口果实咽下去之后收了。
他侧过头,看向新星域之外的方向。
远。
很远很远的方。
黑暗还在。
那片被大树驱散的黑暗只是退了退。
退到了他目力的边缘,蹲在那里,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舔着伤口。
刚才那个苍老温和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回荡。
「该收场了。」
那声音说的。
说那话的东西,没出来。
无面巨脸死在它出来之前。
但孙悟空知道,那东西没走。
它就在黑暗的最深处,看着他。
看着这棵树,看着这片新生的星域。
看着他啃果子。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爬过后脊梁,一直到后脑勺。
不是恐惧。
是那种被比自己大太多的东西盯上的本能警觉。
老虎看兔子的那种眼神。
孙悟空把果核往地上一吐。
果核落地生根,几息之间长出一棵小树苗。
他拍了拍手上的果汁,从地上捡起铁棍。
棍身上绿色的纹路已经暗下来了。
但没消失。
它们在棍体里沉淀着,等下一次被唤醒。
「走。」
他把铁棍往肩上一扛,朝黑暗深处迈出一步。
瑶跟在他身侧。
没多问。
不需要问。
她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比无面巨脸更老的东西。
比原初之错更深的东西。
师父口中那位「师兄」。
孙悟空走出三步后突然停了。
他扭头朝方寸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到。
太远了。
但他知道那个糟老头子正坐在山上喝凉茶。
「老头子。」
他小声嘀咕。
「给我看好家。」
话落,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
脚下的新生大地在身后延伸。
前方的黑暗在收缩丶浓缩。
像是在酝酿什么。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急不躁。
带着看晚辈玩耍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耐性。
「来了?好,那就来吧。」
黑暗最深处,一张椅子的轮廓隐约浮现。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