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师兄(1 / 1)

果核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孙悟空已经带着瑶掠出了新生星域的边界。

身后是满天星光和摇曳的树冠。

前方是什么都没有的死角。

连「什么都没有」这个说法都不够准确。

那片空间是黏的。

孙悟空第一次在虚空中感受到阻力,像是一头扎进了还没凝固的墨汁里,

每往前一步都要把身体从那种黏稠的黑色里硬拽出来。

铁棍上残存的绿色纹路全灭了。

不是消耗完了,是被压灭的。

这片黑色不吞噬任何东西,它只是单纯地拒绝一切存在于其中。

光进不来。

声音传不出去。

连孙悟空自己身上的赤金色光芒都在肉眼可见地变暗,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黑纱裹住。

瑶抓紧了他的袖子。

她的脸色发白,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感觉到呼吸在这个地方变成了一种多余的动作。

「悟空,这里……」

「我知道。」

孙悟空停下脚步。

他不往前走了。

因为前面有人。

一张石桌。

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黑袍,白发,面容清瘦。

孙悟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张脸他太熟了。

和师父有七分相似。

不是那种路人撞脸的巧合。

是骨相丶轮廓丶五官比例都像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凿出来的。

区别在于气质。

菩提的脸上哪怕再疲惫,眉眼间都带着人气,带着活人才有的温度。

这个老人没有。

他的面孔像一张精致的面具,五官是对的,比例是对的,但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流动。

死人的脸。

不,比死人还死。

死人好歹曾经活过。

这张脸上从来就没有「活」过的痕迹。

老人在沏茶。

茶壶是黑色的,杯子是黑色的,倒出来的茶水也是黑色的。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

那种高傲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觉得面前的一切——包括孙悟空丶瑶丶那棵参天巨树丶新生的星域——全都不值一提。

「坐。」

老人抬了眼皮,声音不大。

就一个字。

但孙悟空感觉到了。

这个「坐」字出口的瞬间,他膝盖上的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有一股力量在往下压他。

不是武力威胁,不是法则禁锢。

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

像是「坐」这个字本身变成了一条不可违抗的定律,所有听到它的生命都应该照做。

孙悟空的膝盖弯了半分。

然后他站直了。

用点力气,但不多。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你谁啊?」

老人倒茶的手停了。

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终于完整地看向了他。

上下打量。

像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残次品。

「菩提的实验品,倒是比我预想的顽固。」

孙悟空的笑没了。

实验品。

这三个字从老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盖棺定论式的傲慢。

不是侮辱。

在他看来这就是事实。

就像你不会觉得说一只蚂蚁是在侮辱它。

孙悟空很久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上一个这么跟他说话的鸿钧,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永生的凡人在某个角落里扫大街了。

他把铁棍从肩上卸下来,棍尾往地上一杵。

黏稠的黑色虚空被杵出一个浅坑。

「再说一遍?」

老人放下茶壶。

他看孙悟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不是忌惮。

是那种看到宠物突然龇牙时的轻微意外。

「我说,」老人一字一顿,「你是菩提那个蠢货,做的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孙悟空听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老头太欠揍了。

不是那种仇人见面的恨意,不是那种被激怒的暴怒。

是纯粹的——手痒。

他见过坏人,见过疯子,见过想毁灭一切的怪物。

但这种高在上丶装腔作势丶把天下人都当蝼蚁的做派,是最让他想动手的一种。

比坏还讨厌。

因为它恶心。

孙悟空歪了歪头,把铁棍扛回肩上,腾出一只手来。

食指伸出来。

对准了老人的鼻子。

距离很远,但这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赤裸的不屑。

「我不管你是谁的师兄。」

「我不管你活了多少万年。」

「你再叫我一次实验品试。」

「我把你这张老脸从椅子上扇下来。」

老人没生气。

他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和孙悟空刚才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像是在模仿。

又像是在嘲笑。

「菩提的师兄。」

他自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自己的门牌号。

「也是你口中'原初之错'的……嗯,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

「主人?制造者?」

他摇头,换了个说法。

「我就是。」

三个字落地。

孙悟空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BOSS的兴奋感,和「果然如此」的了然混在一起。

师父口中的师兄。

原初恶意的本体。

一切灾难的源头。

就是面前这个沏黑茶的糟老头子。

孙悟空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个花。

「那正好。」

「省得我还得再找一趟。」

老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

缓慢地,随意地,像是在掸衣服上的灰尘。

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中间夹着一滴液体。

黑色的。

比周围的黑暗还要黑。

那滴液体小得可怜,还没小指甲盖大。

但孙悟空看到它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瑶在他身后猛地倒退了三步。

她的双腿在打颤。

不是因为那滴液体有多大的威压,有多恐怖的气息。

恰恰相反。

它什么气息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它是纯粹的「否定」。

比原初之错的否定还要纯粹一万倍。

原初之错的否定是一种武器,一种手段,一种可以被理解丶被对抗的力量。

这一滴,是否定本身。

老人弹了一下手指。

那滴黑色液体离开指尖。

悬在半空中。

静止了一息。

然后它开始膨胀。

一滴变一碗。

一碗变一池。

一池变一湖。

一湖变一海。

黑色的海洋在虚空中铺开来,没有波浪,没有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镜面之下,有东西在动。

海洋朝孙悟空卷过来。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像潮汐一样不紧不慢地推过来。

但经过它的地方——

规则消失了。

不是被破坏。

不是被否定。

是被「判定为无效」。

因果律失效。

时间失效。

空间失效。

物质失效。

能量失效。

就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在那片黑色海洋的覆盖范围内,都变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笑话。

孙悟空脚下刚才被他杵出来的那个浅坑,在黑潮淹过来的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填平了。

是「浅坑」这件事从来就没发生过。

连痕迹都没留下。

孙悟空看着那片缓慢推近的黑海,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漆黑一片。

他的铁棍握紧了。

棍身上沉寂的绿色纹路微一亮,随即又黯下去。

像是在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扛住这玩意。

远处石桌后面,老人端起了他那杯黑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着孙悟空的背影,那双死人般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情绪。

期待。

那种猫看到老鼠终于跑进死胡同时的期待。

「跑?还是接?」

老人问。

声音温和极了。

「想好了再回答,实验品。」

「只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