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牵着这串僵尸一路向南。
沿途有胆大的百姓扒在门缝或窗沿后偷看,只见外面有一串行尸路过,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地一般,既不嘶吼也不扑人,只埋头往前走。
岁星在里面完全不突兀,只会被别人当做是僵尸队伍的一员,只不过打的是头阵罢了。
每到一处新的街区,她便会晃动手里的铃铛。
铃声悠远,像是某种震彻心魂的召唤,在街巷之间久久回荡。
陆陆续续有新的僵尸从街两边的暗处走出来,朝着铃声方向聚拢,自动补位,排在队伍末端。
那金色绳索也会自动延长一截,套上新僵尸的脖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颇为魔幻。
从城西到城南,队伍不断壮大。
赶尸的岁星牵着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停在城南京郊的一片空地,她折身去向队伍末端,身后的僵尸们纷纷跟着她移动,很快就首尾相接,聚成一个圆。
岁星抬起铃铛,腕间微动。
铃音沉浑悠远,如老寺晨钟。三声过后,僵尸们轰然跪坐,头颅低垂。
做完这一切,铃铛和绳索一并收回,金光消散,化作无形。
岁星站在队伍外围,看了眼这群安静的僵尸,而后转身离去。
若是旁人见空地上放置了这么一大堆不知是死是活的僵尸,估计会以为是哪个有囤积癖的人干的。
此事很快传入金吾卫耳中。
驻守南郊的金吾卫将军听说尸群大规模聚集,恐生暴乱,殃及周边百姓,不敢拖延,即刻调兵围堵。
赶到空地时,只见数十具僵尸聚在一处,密匝匝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领队的郎将远远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眯着眼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僵尸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之后,才策马靠近。
他绕着尸群外围走了一圈,发现这些僵尸身上并无外伤,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毫无行动能力。各个额头上残留着一竖淡淡的金色印记。
他用枪尖捅捅僵尸的肩膀,僵尸纹丝不动,硬得像块石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报告将军,这群僵尸好像是被人制住了,全都不动弹。”
消息传回中军,金吾卫将军当机立断:就地焚烧,永绝后患。
卫士们很快运来了木柴,围着尸群堆放一圈,浇上火油点燃。
火势腾空,热浪扑面,舔舐着尸群。
浓烟滚滚,焦臭弥漫。僵尸们在火中安静地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烧了将近一个时辰,当火势熄灭之后,卫士们上前清理现场,却在灰烬覆盖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纹路。
这些纹路线条流畅而均匀,像是被预先刻画在地面上,经过高温灼烧之后变得更加清晰。
纹路从中心向外辐射,层层扩展,在焦黑的土地上泛着暗金色光泽。
领队的郎将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把地面,发现纹路并非浮于表面,已经渗入泥土之中,像是被火焰烙进去的一般。
他叫来几个卫士,试图用铲子将纹路铲平,但铲了几铲之后发现纹路竟然深不见底。
郎将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吩咐手下将灰烬清理干净,只当是侥幸除了一处大患,收兵离去。
在他们离开之后,被铲断的纹路边缘闪过微弱金光,再次连接起来,生生不息。
这是岁星所复刻的地宫阵法,用来引诱布阵人现身。
布阵人只要知道这个阵法现世,就会知道,有人进过地宫,而且活着出来了。
一个制造并镇压尸王的人,应当不会允许这种挑衅存在。
此人会拼尽全力找出岁星,倒不用岁星浪费精力大海捞针了。
布阵人比岁星想象中更谨慎,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任凭水面波涛翻滚,自岿然不惊。
一连数天,僵尸烧了一堆又一堆,她周围依旧风平浪静,半分异动皆无。
再这么烧下去,京城尸患便被她解决得差不多了。
她指尖捏着那枚禁锢了布阵人残息的符箓。
若非符箓所指始终笃定京城方向,她几乎要以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不过,在她看来,这样毫无动静,反而问题更大。
难不成一个破了地宫阵法的闯入者,还不是布阵人当前最紧要的事?
对方已然知晓有人窥破秘辛,却依旧按兵不动,足以见得其筹谋之深。
第五日深夜,岁星正在街巷中游走灭僵,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声极尖锐的哨响,像是某种集结或警示的信号。
她霍然将眼前僵尸的头颅一掌拍飞,起身掠到屋檐之上,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竟然是皇宫。
岁星微有讶异。
她之前观察过,宫墙是京城防御最严密的地方,墙高且厚,昼夜有羽林卫巡视,内外有三层岗哨把守。
自尸祸爆发以来,宫门便紧锁不开,连大臣递折子都只能从侧门小窗递入。
这般铁桶似的防守,竟被突破了?
她心思一转,身形已如夜鸟般飞掠,沿着屋脊向宫城方向无声疾行。
到了皇宫外围的制高点,她低头一看,宫墙内侧东角门处,一扇偏门大敞着,门板上拍着凌乱的暗红手印,一看便是僵尸留下的。
门内甬道有五六具羽林卫的尸体倒伏在地,面色青黑,脖颈处齿痕森然。更远处,好几个黑影正踉跄着沿宫道向内廷方向移动,显然是刚刚转化的新尸。
岁星身形一纵,如鹰隼般从高处俯冲而下,落地时袖中迅速飞出几道符纸。
符纸如箭般直射,黏在几具新尸的后心。
尸身一僵,齐齐顿住脚步,嗬嗬的嘶吼被符力生生压回喉咙里。
岁星同时飞身上前,掌风如刀,依次拍过新尸的后颈,震碎尸身脊椎中残余的活气脉络。
她掠过尸群,在甬道的尽头落地。背后,最后一具僵尸应声倒下。
她站在夜色的阴影中,继续向内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