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城中忽起流言,说凌云观大弟子无徵公子已入京,被殿下请入府中,共商平定尸乱的大计。”
话音落定,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良久,上座之人才缓缓抬眼,凤眸清浅,似含笑意,却无端让对视之人心头发冷。
这正是大周朝的大公主——姜令章。
她慢悠悠问:“传得有多广?”
“几乎满城皆知。百姓们交口称赞,说殿下以社稷为重,不惜屈尊延揽方外高人。只盼无徵公子早日出府施法,解京城倒悬之危。”
姜令章听闻溢美之词时,神色并未有丝毫波动,过后却是轻笑一声:“倒是把孤架得够高。”
她将身子向后一靠,姿态闲适,脑中却已迅速转过数道弯来。
一招看似称颂的流言,实则让她进退两难。
扣着无徵,便要担着空藏贤才、坐视民苦的罪名。届时民心倾覆、朝野非议,此前所有筹谋,都会付诸东流。
可若是就此顺水推舟,放无徵出去,更是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意。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属下垂首屏息,不敢惊扰上位者的思索。只因那看似笑意雍容的外表之下,藏着翻覆风雨的冷冽。
片刻后,姜令章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唇角笑意反倒愈发温和,漫不经心开口:“好手段。借万民之口,逼孤入局,端的是高明。”
下属小心翼翼抬眼请示:“殿下,是否需要属下即刻平定流言?”
“不必。旁人费尽心机为孤搭的高台,孤为何要急着拆了?凌云观高徒协助剿尸,大公主纡贵礼贤下士——如此好的名头,若急着撇清,反倒辜负了编排之人的一番美意。”姜令章坐直身子,提笔蘸墨,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上添了几行字,“明日一早,以公主府的名义发一道令出去,就说孤连日与无徵真人磋商克尸方法、剿尸方略,务求根除京城尸患,护万民安宁。”
眼下朝堂涣散,宗室观望,百官摇摆,她也正好借这民势,搏一桩万民信服的声望、一份坐镇京师的底气。她人之谋,未必不能成自己的嫁衣。
既然流言已来,那她也不介意顺这大流而下。
至于无徵,她有的是手段把他留在身边。
下属躬身领命:“殿下,这言论源头,可要彻查?”
“自然要查。”她唇角笑意微冷,眼底锋芒暗藏,“你觉得是谁?”
下属谨慎揣测:“殿下,属下斗胆猜测,此事会不会是无徵公子的师妹许延年所为?此前听闻无徵公子入府,唯独那小姑娘反应最为激烈,满心焦灼,一直忧心其师兄安危。”
“她?”姜令章微微挑眉,眸底掠过一丝轻嗤,语气笃定否决,“不可能。她这种江湖儿女,直白纯粹,冲动急躁,满心只有师门情义,只看得见眼前利弊,不懂朝堂博弈,也不通制衡之术。若真有这般借势逼人的城府手段,早几天前便会设法造势周旋,何须隐忍至今?她那个性子,若无人提点,最多也就是提剑来闯。”
她脑中飞速筛遍朝野势力、往来人事,所有沾边之人一一掠过,却无一人能对上这般缜密通透、深谙人心的手段。
遍思无果,她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京城里,竟藏了这样一位敢与她姜令章拆招对弈的人物。
“到底是谁……”良久,她启唇,声线低冷,“敢悄无声息,将孤一军。”
翌日天明,大公主府一纸公文便贴满了京城各坊门墙:
“大公主殿下心系京城安危,特邀凌云观大弟子无徵真人以门客身份,参与城防治安事宜,剿尸平乱。万民所盼,共克时艰。”
政令一出,不过半日光景,便如风卷野火般席卷京城。
百姓们有了盼头,街头巷尾一扫前些日子的死寂,愁云惨淡的京中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许延年看着墙上公文,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大师兄看上去自由了,可还是被拴在公主府里。
但比起前几日被锁在厢房中不得动弹,终究是往前迈了一步。
从侍夫到门客,也算是升格了。终于可以做他应该做的事。
而此时的岁星,倒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她出现在城西一条偏僻的民巷中。这条巷子前几日发生过一起尸变,住户早已疏散,只剩几间空屋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半开,窗棂破碎。
岁星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巷子深处扔了出去。石头落地,在侧边一扇门前发出明显的声响。
不过多时,一具行尸从半开的门后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它穿着破烂的短褐,半边脸颊已经腐烂,露出下面血淋淋的颧骨,浑浊的灰白色眼球高高吊着,口中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僵尸也从相邻的屋舍中走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还透着点没有方向的茫然。
岁星的声息完美融洽在其中,没有引起它们半点注意,只当是同类。
即使换作没什么修为的金吾卫士,见到这种散落的行尸,也必然挥刀迎上,决一死战,除祟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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