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代表岁星的红点已经穿过生活用品区，朝着超市最拥挤的蔬菜水果区走去。

那片区域挤满了抢购的人，热感图像上全是重叠的色块。

“目标进入高干扰区。热感信号开始混杂，步态分析需要重新校准。”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干涩。

孟桐看着那团混乱的颜色，沉默了两秒：

“暂停行动。所有单位撤出超市，回到外围点位待命。”

“孟队？”频道里传来疑惑的声音。

“这姑娘知道我们在。”她往后靠进座椅，目光没离开屏幕，“现在她进了人堆，我们再硬闯，要么打草惊蛇让她趁乱消失，要么引起大规模围观……她有两下子。”

不具备隐形抓捕条件，那就只能诱导目标进入可控区域，再行控制。

孟桐抬手在空气中一划，调出新的指令面板。

“别盯着细枝末节了，看大方向。把人流当潮水，把目标当成水里的鱼。预测这股人流最终会涌到哪儿，我们就在终点等着。”

命令下去，警力开始朝几个人流出口集结。

可岁星再一次让预测落了空。

在一个岔路口，黑压压的人流大部分涌向地铁站和商圈的方向，她却跟着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拐进了一条狭窄的旧巷子。

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社区高楼，外立面十分陈旧。在这个世界，这些间距极近的高层楼房俨然成了贫民窟一般的存在。

“目标进了蜘蛛巷区域。里面跟迷宫一样，监控倒是都有，但很多住户乱搭乱建，乱摆乱放，干扰太大。”

屏幕上，代表岁星的红点变得时断时续，经常在一个镜头里消失，要过好几秒，才能在另一个镜头的角落勉强被重新捕捉到。

“A组，立刻把蜘蛛巷通往外边的几个大口子给我堵上。B组，从外往里，慢慢收紧搜索圈。”孟桐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这是个机会，别让她再跑了。”

气氛愈发焦灼起来。原本以为最多一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现在四十多分钟过去，人不但没抓到，还像在故意溜人。

屏幕上切换出这片旧城区的热力图。代表警察的蓝色光点正从四周向中间挤压，而代表岁星的那个红点，在密密麻麻的巷道网格里闪烁不定。

孟桐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眉头越皱越紧。

步态、长相、甚至气味……就算这些都能伪装能改变，按理说也不该这样。

天眼系统加上谛听芯片，构成了多模态的穿透生物和数字身份的融合感知系统，这是能穿透表象，直接锁定这个人本身的东西。

心电信号，脑波频率……只要人还活着，就变不了，也藏不住。靠这个锁人，几乎从没失手过。

怎么会信号差成这样？

一个念头突然蹿进孟桐脑子里。

“她是不是掉线了？”她冷不丁开口。

旁边的技术员愣了一下：“掉线？掉什么线？”

“身份芯片。”孟桐转过头，目光锐利，“她和主网络的连接，是不是断了？”

“不可能吧？”技术员嘴里嘀咕着，手上却不敢怠慢，立刻在数据库里搜索属于岁星的谛听芯片的实时状态，下一秒，他盯着屏幕上跳出的一条黯淡的灰色记录，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连接状态显示为强制离线。这不科学，她又不是黑户，芯片好端端的，怎么离线了？怪不得，按理而言，但凡经行犯罪现场，必然因生物化学痕量信号异常和神经应激异常，引发谛听监测预警。我还奇怪，怎么没在她这儿收到类似反馈。”

孟桐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在迷宫般巷道里时隐时现的红点，心中深有预感：刘局，你的文明城市，怕是也要遁走了。

另一边的岁星，翻墙离开蜘蛛巷，来到一条连接着老旧居民区的街道。

周围一下子清静了。行人稀稀拉拉，头顶的天都显得开阔了些，那股萦绕不去的电子压迫感，似乎也淡了。

这么溜一圈，岁星也大概明白了警方的技术手段。

视觉监控，行为预测，热感应成像与步态特征分析……这些还不奏效的话，就调用谛听身份芯片系统，通过不可篡改的生物特征进行强锁定，直接穿透伪装。

但是，岁星的芯片已经离线，这兜底一招就不太好使了。

理清楚这个逻辑之后，她之后的行动就方便多了。

就在思考时，几颗苹果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她侧过头，看见前面有个骑着小车卖水果的大叔。车上摞着的纸箱一角塌了，车速稍快，圆溜溜的苹果就接二连三蹦了出来。

大叔也发现了，赶忙刹住车。

岁星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将路上的苹果逐一捡起。

她的目光只落在四散的苹果和焦急的大叔身上，却完全忽略了，或者说，她并不习惯于关注的，不远处地面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智能感应斑马线。

她将苹果递还给大叔，大叔连声道谢。

她只微微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一根看似普通的灯柱。

她的脚步顿住。

表面浑然一体的柱子，像是突然被什么激活，中央区域亮起鲜明的色彩。

下一秒，一张清晰的面部特写被投影般清晰显示出来。

正是岁星的模样。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醒目的文字：

【检测到违规行为：行人横过道路，未走人行横道。面部识别：岁星（女，23岁），芯片识别：已离线……请于24小时内至就近交通事务处理点完成线下认证。警示编号：TL-。】

岁星立刻环视，整条街道，每一根灯柱，都在同一时间亮起，醒目的白光映着同一张面孔，同一行字。

那些光投进她眼底，氤氲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炫彩。

在这个世界，普通的交通违规，对一般人只是扣点信用分或者线上缴个罚款的事。

但她不一样。

她强行剥离了体内的谛听芯片，经由芯片的身份识别状态在系统中已变为异常离线。

面容、芯片、活体，三者无法被系统统一验证，就必须到线下处理违规事项。

除非她走进某个交通事务处理点，否则，这段公示会一直挂在这里。

像一个人人可见的通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