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沿着螺旋坡道向下一层走。
一个库内排列着数十个低温休眠舱,不同于科幻电影中星际旅行所需要的那样,这里的舱体更简陋,像加强版的金属棺材,舱盖是透明高分子材料,表面覆盖着冰霜。
每个舱体内,都躺着赤裸的人体,男女都有,看起来都很年轻,身上贴满了感应电极,口鼻覆盖着呼吸面罩,连接着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管路。
他们的胸膛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但脸色是极其不正常的青白,双眼紧闭,仿佛沉浸在无尽噩梦中无法醒来。
这里是活体仓库。被诱骗或强行弄来的耗材,在需要他们的器官或血液之前,就被放置在这种低温休眠环境中,最大限度降低代谢,延长保质期,确保新鲜度。
他们被剥夺了清醒的意识,如同货架上被动等待取用的物品。
在休眠舱区域旁边,有几间用高强度玻璃隔断的全封闭无菌手术室。
岁星悄然靠近,透过玻璃望进去。
手术台上空无一人,设备齐全得令人发指,远超普通医院的标准。一系列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连接着复杂线路和培养液,看起来像用于体外器官灌注或维护。
手术室外的观察廊墙上,挂着一个电子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即将进行的手术安排,包括器官摘取,换血疗程等等。
这里是已成产业化的人体交易黑市,而活人就是可拆卸的零件供应商。
岁星将这一切都仔细拍了下来。
江铭谦的死,在资本操控的叙事间,在猎奇看客的想象中,在这个无犯罪社会对完美受害者的畸形需求下,被涂上一层悲情色彩,无数声音在为他惋惜,将他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年轻才俊,甚至有人揣测他是否卷入了邪恶势力而身不由己,因正义而死。
他生前的傲慢、冷酷、算计,他对生命居高临下的漠视与剥夺,在精心引导和大众猎奇中被淡化,被遗忘。
岁星不允许。
他作为凶手伏诛,只是因果的一部分。
他身后的罪恶体系,他赖以作恶的底气根源,同样需要被看见,被清算。
他不配拥有任何形式的同情,他背后所隐藏的庞大黑暗更是。
而她现在借住房子的原主人,生前便被囚禁至此,最终被挖了所有可用器官后死亡。
揭露地下世界的真相,是她支付的租金,也是她对江铭谦,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的,第一次宣战。
她要摧毁作恶者,要将其赖以生存的根茎,尽可能拔起。
她知道,一直追踪她的摄像头会完整记录下一切,但多留个备份总没错。
而摄像头另一头的小圆,在看见那些被浸泡着的器官和组织后,已经跑去卫生间大吐特吐了。
等她缓过神再回到客厅,摄像画面显示,岁星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重新骑上共享单车,看样子要回来了。
她立刻将今天的录像导出,又在一个加密移动硬盘和两个不同的云端存储做了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精疲力尽。
手握惊天黑幕却不敢轻举妄动,既想揭露真相又害怕危险,她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报警?她没忘记隐约听到的对话片段里提到到处都有他们的人。谁知道警方内部,甚至她所在的报社,有没有被渗透?
告诉主编?这个念头让她更加不安。如果他知道这些会怎么做?是谨慎调查,还是不顾一切抢先发布?后者可能带来的后果,小圆不敢想象。
她就这么心神不宁地过了两天,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淋淋的器官。
第三天下午,老钱发信息催问她岁星这边有没有新进展,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小圆盯着对话框,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她选了几张具有冲击力的视频截图,发送给了老钱。
一张是储存柜内部器官罐的特写,一张是采血站仪器和废弃针管的画面,还有一张是马赛克后的手术观察室电子排班表。
“主编,我跟拍岁星,意外拍到点别的东西,好像涉及非法器官交易。”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无比煎熬。老钱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复。
小圆坐立不安,一会儿怀疑信号没发出去,一会儿又害怕老钱已经直接联系了“那边”的人。
在她胡思乱想时,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老钱。
小圆深吸一口气,接通,没等出声,老钱急促低沉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小圆,你发给我的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具体在哪儿拍的?说清楚。”
小圆强迫自己冷静,编造了一个跟踪岁星却不小心拍到疗养院地下空间的事,半真半假,还特意强调画面是远距离拍摄,具体情况不清楚。
“岁星可能有更核心的东西。”小圆最后补充。
她将拿到关键证据的人物从自己换成了岁星,想听听老钱的反应。
电话那头的老钱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呼吸声有些粗重。
“非法器官交易,还是在这种地方……”老钱喃喃自语,随即,他的语气炽烈起来,“小圆,你立大功了。这才是真正能掀翻天的大新闻,比什么江铭谦的案子劲爆一百倍!”
“但是主编,这太危险了,证据也不够直接,万一……”
小圆试图提醒。
“不够直接?那是因为你拿到的只是边角料。”老钱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尖,“你不是说岁星可能有关键东西吗?她进去一趟,冒着那么大风险,肯定不是为了观光,她手里一定有货。U盘、存储卡、或者直接上传到了某个安全云盘。”
小圆心里一沉,她隐约猜到老钱想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