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将凝聚了全部心血的新闻报道最终稿，连同做过脱敏处理但依旧触目惊心的证据截图，打包发给了老钱。

看着文档发出，她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从外到内地虚脱，但最重要的，是释然。

一个记者的责任和正义，她担起了。

然而，释然很快被焦灼取代。

一天，两天，整整三天。

老钱杳无音信。

工作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关于这篇报道的讨论。

小圆怀着忐忑私聊，问了一句：“稿子看了吗？”

老钱只回：“在走流程。”

小圆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清楚报社的流程了，层层审阅，步步请示，任何敏感报道都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磨去棱角，甚至胎死腹中。

果然，内部消息很快透过同事的私聊传来。

据说，老钱在编前会上拿出这篇报道时，会议室直接炸了。

有人拍案叫好，认为这是足以问鼎新闻大奖的独家猛料；有人则坚决反对，认为报道内容过于惊悚黑暗，涉及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刊发，无异于引火烧身，可能会给报社带来灭顶之灾。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就这样算了？让罪恶继续隐藏在光鲜的表皮之下，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就在她几乎失去希望，甚至在盘算要不要注册一堆小号直接将报道发在互联网上的时候，第四天深夜，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老钱。

“小圆，要发了。我刚绕过值班老总，直接塞进印刷厂最后付印的版面了。明天一早，报纸和我们所有新媒体端口同步推送，你做好准备。”

老钱的声音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劲头。

强行发了？小圆愣住，她无疑激动，但同时又担忧。

“主编，这……”

“别这那的了，木已成舟。记住，无论谁问起，证据来源都是匿名线人，你只是负责整理和撰写，其余一概不知。保护好自己。”

老钱叮嘱完，挂断了电话。

小圆彻夜难眠。

天快亮时，她打开报社APP，刷新，头条位置赫然是她那篇题为《血肉账簿：起底隐藏在高档疗养院下的器官黑市》的报道。

所有的配图都没删。

报道像一块小石子，被她用尽全力，投向了一片汪洋大海，泛起有限的涟漪。

点击量缓慢增长，评论区只有寥寥几个表示震惊和愤怒的留言。

这种态度鲜明的发言已经很难得，毕竟情绪一旦过于异常，就会被谛听芯片记录并示警。

但对于这样一篇深度报道来说，如同隔靴搔痒。

小圆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后台数据，心一点点变凉。

南山，疗养别墅。

江承礼靠坐在临窗的软榻，面前的悬浮光屏上正显示着《晨曦生活周刊》的头条报道，旁边是林薇整理好的舆情摘要和背景调查。

江承礼看得很慢，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光屏上滑动，放大某些段落和图片。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总是笼罩着一层病气雾霭的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我这个弟弟，活着的时候，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死了，还要给他料理这些臭不可闻的后事。”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掩住嘴，缓了缓，才继续道，“这篇报道，虽然用了化名代号，地点也语焉不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指谁。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一大段对亲历者的采访。报道的记者查清楚了吗？”

林薇汇报：“查了，晨曦生活周刊的新人，社会新闻线，刚毕业不到一年。背景简单，租房独居。报道是她署名，但据了解，是她的主编老钱绕过上级强行刊发的。证据来源，报社内部口径是匿名线人。”

“匿名线人？”江承礼轻嗤，“能拿到仁济国际主任电脑里的核心交易数据，还能全身而退的匿名线人？你信吗？”

林薇沉默。

江承礼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但再睁开时，已有决断：

“这篇报道，现在无人问津，但任由它发酵，配上后续可能出现的匿名线人不断爆料，很快就会变成海啸。江家的声誉，经不起第二次折腾。铭谦已经让江家成了笑话，不能再让这些腌臜事，沾到江家根本。”

他看向林薇：

“两件事。第一，立刻通知仁济国际那边，让他们自己把屁股擦干净，该断的线立刻断，该处理的人立刻处理，该销毁的东西，一片纸都不能留。告诉他们，如果再有类似的东西流出来，后果自负。”

“第二，找到这个记者，请她谈谈。务必问清楚，她手里的证据原件在哪里，有没有其他备份，匿名线人到底是谁，怎么联系。必要时，可以帮她回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我们控制的媒体和渠道，准备几套方案。一是冷处理，淡化话题；二是转移焦点，找点其他爆炸新闻顶上；三是给这个记者和她的报社，制造点麻烦。总之，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后续报道，也不希望这件事，和江家扯上一丝关系。”

安排完之后，江承礼端起桌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效率高一点，林薇。我不喜欢意外，更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

“是，少爷。我立刻去办。”

林薇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阳光依旧明媚，落在江承礼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软榻中，看着光屏上那篇已经开始在小范围内引发讨论的报道，眼神幽深。

小石子已经投出，但投石子的人，和石子可能激起的巨浪，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江家这艘大船，不能再因为一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出现任何颠簸。

一个小时后，小人物小圆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总编”两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