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短发干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弥漫的烟雾中亮得惊人。
她的右手手腕上,缠绕着几圈闪烁淡淡金色光泽的丝线。丝线纤细如发,另一端正绑在孟桐和小圆的腰间。
孟桐认出,这金线的光泽和质感,与当初在工地楼顶跳楼途中,岁星拽着江观心的那抹金色如出一辙。
只是当时情势危急,看不真切,如今近在眼前,才更看出这丝线的非凡。
“这——”
孟桐脱口而出,但立刻住口。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岁星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弥漫的烟雾,锁定了攻击落空的优化保镖,还有更远处,站在包围圈外的江承礼。
“绳子,是超市买的。”岁星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改造了一下。”
她说的,是孟桐第一次追击她时,她逛超市顺便拿的绳子。
普通的绳子,到如今这能瞬间承载两人重量的金线,这中间的改造,恐怕绝非寻常。
但不知为何,这个解释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奇异地让人信服。
江承礼轻轻抬手,优化保镖立刻停步,不再进攻,但依然呈三角之势,将岁星三人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其他武装人员也持枪戒备,枪口牢牢锁定目标。
仓库内,烟雾渐渐散去,刺鼻气味仍在,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岁星站在中间,手腕金线微垂,面对重重包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岁星,你来了。”江承礼微微颔首,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感谢你赴约。也感谢孟警官和周记者,愿意一同见证,我们之间这场迟来的会面。”
“你一直想找到我,而我,也想寻一个契机,和你聊聊。”
岁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起回音。
江承礼淡淡一笑:“我是否该感到荣幸?毕竟,你先对我发出了邀约,而非对同样执着的孟警官。”
“先见到我的人,比如江铭谦,比如江观心,都没有好下场。如此,你还觉得荣幸吗?”
江承礼语气轻松:“希望我和他们不同。”
岁星反问:“有什么不同?”
“起码在现在,我对你的好奇,大于仇恨。”
“好奇什么?”岁星手腕微微一动,那缠绕的金线轻轻滑落几寸,在昏黄光线下划过金芒,“好奇我怎么还没死?还是好奇我为什么总盯着你们江家不放?”
“都有。”江承礼坦诚得近乎直白,他微微歪头,以探讨学术般的状态问道,“尤其是后者。按理说,铭谦已经死了,观心也死了,那些得罪过你的人,大多都已付出代价。我父亲远在海外,而我对你,至少在此刻之前,并未表现出直接的敌意。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将江家,或者说,将优化项目,逼至这般境地?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指向的,从来不只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将进化凌驾于人性之上的秩序。江家,不过恰好是流水线上,离我比较近的一条罢了。”
江承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听起来,很像古老的替天行道的侠客故事。但现实是,你对抗的不是某个恶霸,而是一个时代,一股或许会被某些人称之为进步的洪流。”
“进步?是谁的进步?是人类的进步,还是,某一小撮人,妄图将自己从人类这个整体中剥离出来,凌驾于其上的进步?真正的进步应该是普惠的,是让知识流动,让机会均等,让每个人都能凭借自身的努力与造化去探索生命的边界,而不是用技术竖起无法逾越的高墙,制造无法跨越的基因鸿沟。”岁星语气里更多是洞穿本质的冷静,“天道自有其衡。我并非替天行其道,而是代己行其义。你们想用基因的优化划分阶级,用技术复辟历史的暴政,我不同意。”
“不同意……”江承礼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岁星手腕的金线上,又缓缓移到她的眼睛,“你可以不同意,因为你的能力令人惊叹。这似乎并非天赋或科技所能解释。你的力量源自何处?古老的传承?未被记录的变异?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优化?”
“源自敬慎群生,感通乾坤,源自对道的追寻。”她的回答听起来玄而又玄,“不是外力强加的完美,而是自性本具的圆满。”
“从铭谦的死上可以看出,你确实对这些玄学的东西有自己的探寻。”江承礼话锋一转,“你约我见面,不只是为了宣讲这套理论吧?不妨开诚布公。你掌握着什么?想要什么?”
“你能提供什么?”岁星反问,“你是优化的信徒,却不过也是牺牲品中的一个。”
“牺牲品,还是先驱?”他像是在问岁星,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或许理念不同,但你的能力是珍贵的。与其站在对立面,被即将淘汰的旧世界规则束缚,为何不加入我们?我们可以提供资源,让你得到你感兴趣的一切。你的能力,加上我们的技术和力量,或许能找到一条更温和、更完美的进化之路。甚至,解决我,以及许多像我这样的人的缺陷。”
他开始招揽,意识到岁星是一个性纯志笃的人,他便试图用更高理想来引诱。
“你们用以优化的每一分力量,都浸透着无辜者的血。汪澜的血,齐寻的血,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实验体的血。”
“这不过是必要的代价。医学发展需要临床试验,科技突破需要试错成本,优化人类,迈向更高等的存在,自然也需要牺牲。”
岁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道不同。”
只有三个字,却斩钉截铁,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