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中郎将许延峥在此,前方邪祟速速退散,否则格杀勿论。”
“兄长,你对着一群僵尸自报家门作甚?”
“放箭!”
数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出,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接二连三响起。
岁星便是在这震耳的厮杀声中恢复了神识。
她并未急着睁眼,而是先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异样的僵硬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仿佛这具身体已经许久未曾活动过,关节处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滞涩不堪。
处境似乎并不妙,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不再是活人。
当然,岁星进入的身体,都是死人。
只不过这一次,是无法复活的那种。
心跳全无,呼吸不再。
外面的厮杀声愈发惨烈,几支流矢或擦着她的身体飞过,或梆梆钉在旁边的木质板上,岁星睁眼,闪转避开。
眼中的世界是灰色的。她似乎蜗居在一方狭小的轿厢内,前方轿帘随风微动,偶尔露出一隙,让她得以看见外面摇晃的身影。
她试图调动体内的气息,却发现丹田处空空荡荡,反而有股阴冷至极的寒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那是这具身体如今的力量源泉。
她不再对外界的动静做出反应,开始尝试引导那股阴冷气息在体内流转。
这具身体虽然僵硬,但经脉却意外地通畅,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容纳这股力量而生。
须臾之后,她内感周身,黑浊浑然一体,无分脉络,一动则万窍生寒,奔涌于皮肉之间,坚如金石。
岁星想起她小时候偶尔路送亡骸,认得这股气。
是尸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终于解决了。兄长,这批僵尸虽然凶悍,但也没什么脑子嘛。”
许延年踢开脚边一颗还在抽动的头颅,圆形的脑袋受力滚动,最终稳稳停在轿下。
许延峥的视线顺着头颅运动的痕迹,落在轿上,忽觉不对:“喜轿在此,新娘呢?”
许延年低头看了眼遍地的尸体,无人着嫁衣:“到底是谁成亲,怎么会经过乱葬岗这种晦气地方?”
“恐怕不是送亲。”许延峥环顾四周阴森的环境,想起近日的流言,“如今京城内外僵尸伤人事件频发,人心惶惶,竟传出什么僵尸新娘平息尸怒的说法。喜轿走到此处,恐怕正是要献祭。没想到真有人敢这么做。”
许延年闻言,脸上的好奇神色转变成深深的同情与愤懑:“可怜,那女子若是活着被送来,此刻怕是早已尸骨无存;若是死了被送来,如今这般境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岁星已初步适应了躯体,在轿中听完了俩人的对话,知道自己就是所谓的僵尸新娘。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一身长袍,绣着花鸟纹样,袖口和裙摆沾满深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这双眼睛,无法分辨颜色了。
她感受了一下轿外的气息,六个普通人。
许延年话音刚落,便见轿帘一角,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近乎透明,五指修长,呈现出不自然的僵直感,指节分明,指尖尖锐,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许延峥立刻将许延年护在身后,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其余人皆是严阵以待。
轿帘被缓缓掀开,露出一截覆着大红嫁衣的臂膀,袖口边缘沾着的暗红血渍已几近干涸。
紧接着,轿中人整张面容暴露在月光之下。
是一个年轻女子,五官端正清秀,肌肤没有丝毫血色,还泛着些许不正常的青紫。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浅灰,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眼白处隐隐泛着青,目光平静而深邃,既不像活人那般灵动活泼,也不像僵尸那般空洞疯狂。
岁星站起身来,大红嫁衣垂落在地,裙摆上沾染的泥土和血迹清晰可见。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便逐步流畅起来,步履从容,仿佛不是从一顶满是血与箭头的花轿中走出,而是从宫殿的高台上拾级而下。
许延年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僵尸新娘?”
岁星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灰色的眼瞳中没有行尸惯有的凶戾敌意,像一潭结着薄冰的湖水。
许延年涌起复杂心绪,既有对无辜女子的怜悯,又有对未知情况的警惕。
她咬了咬嘴唇,先拱手道:“这位姑娘,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从腰间布袋中抓出一把糯米,扬手便朝岁星撒了过来。
那糯米粒粒饱满,泛着莹白光泽,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先前那一战中,正是靠这种糯米先定住僵尸的行动,再由金吾卫用大刀斩首,才能敌过。
糯米落在僵尸身上,会产生滋滋的灼烧,令其痛苦嘶嚎,直接破防。
岁星抬起手。
那把糯米全数落在她的掌心,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连一丝氧化还原反应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米粒,将其抖落在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衣上灰尘。
许延年的眼睛瞪圆了。
她不信邪,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七枚铜钱,用力一抖。
红绳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缠向岁星的手腕。
这是她师门传授的锁尸绳,专克邪祟,一旦缠上便能让对方动弹不得。
岁星任由红绳缠上自己的手腕,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轻轻一挣。
红绳应声而断,七枚铜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许延年急了,她犹豫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符箓。
符箓比寻常符纸略厚一些,纸张呈现出深黄色,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线条遒劲有力。
这是她几天前下山时师父亲手所绘的镇尸符,师父千叮万嘱,说这张符威力极大,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切莫轻易动用。
“眼下,应该算是关键时刻了吧。”
许延年喃喃自语了一句,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上前,抬手便将符箓贴在了岁星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