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落下,符文恰好对准眉心正中。
岁星的动作停住了。
她纹丝不动,灰色的眼瞳似乎凝固在了某一刻,连呼吸都彻底消失了。
虽然她本就没有呼吸。
许延年后退两步,盯着岁星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动静,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师父的符管用,不然今儿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兄长上前收割,旁侧却传来沙沙声。
许延年猛地回头,只见岁星自如地抬起手,两根青白的手指夹住额头上的符箓,轻轻一揭,便将那张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镇尸符拿了下来。
岁星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箓,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兴味。她将符纸翻来覆去,甚至还用手指沿着符文的走势细细描摹了一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笔力和韵味。
许延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这不对啊。
这和师父说的不一样。
她真的是僵尸吗?
刚出新手村的许延年,直接撞上了满级的岁星。
岁星不是想特意逗弄她,只是想知道这世界对付僵尸到底有什么手段。见她似乎一副再无计可施的模样,心下已经了然:
几乎没什么手段。
这些东西,对付刚刚尸变的行尸,可能还出得上些力,但凡僵尸再强一点点,那就全然是无用功。
许延峥早在妹妹抛出红绳时便已察觉不对,此刻更是面色凝重。他的目光掠过岁星的领口,借着月光看清了她脖颈处暗褐色的伤口,渗出的血污顺着锁骨一路蔓延至嫁衣深处。
这具身体确已被咬,发生尸变,没有活人应有的任何生机。
但她似乎有神智。
有神智的僵尸,之前还未遇到过。但他肯定,有神智的,比没神智的更难对付。
“列队!”许延峥右手一挥,身后的金吾卫士立刻行动,几人迅速散开,形成半圆形包围圈,手中长刀出鞘,刀锋闪着寒芒,一步步朝岁星逼近。
许延年见状急忙退到他身侧:“兄长,小心,她好像不太一样。”
岁星站在花轿前,灰色的眼瞳扫过逐渐合拢的包围圈,将镇尸符揣进怀里,目光移到脚边那七枚散落的铜钱上。
她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包围圈中的金吾卫齐齐紧张起来,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扑击的准备。
然而,岁星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她只是伸出苍白透明的手,从地上将那七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捡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七枚铜钱躺在她的掌心中,泛着古朴的铜绿色光泽。
岁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缓缓移动,正露出一角皎洁的明月。趁此天光下临的时机,她利落抬手,将七枚铜钱向半空一抛。
铜钱脱手飞出,在月光的映照下化作七道流光,叮叮当当旋转碰撞。
许延年下意识仰头望去,只见七枚铜钱飞旋不休,牵曳出金色拖尾,失力后竟没有四散坠落,反而奇异地在半空排成整齐一列。
岁星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金光晕,随着手印的变化,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金线,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冲半空七枚铜钱。
每一枚铜钱的中空方窍被金线顺次贯穿,一穿纳天,二穿承地,七穿聚齐北斗灵机。
眨眼之间,铜钱之间的空隙中金光煌煌。铜钱为剑身,金光为剑骨,一柄三尺来长的铜钱剑凌空凝成。
铜钱剑通体流转璀璨光华。剑刃虽未开锋,却散发出凌厉神威,仿佛能斩灭世间一切邪祟。
岁星伸手握住剑柄,铜钱剑在她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金光在空中留下绚烂弧线,而后缓缓隐没。
她的目光转向许延年,手腕一抖,铜钱剑便脱手飞出,稳稳当当落在了许延年面前。
铜钱剑近身时,许延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扑面而来的却并非汹涌杀意,而是威严正气,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定。
方才她亲眼目睹了这把剑是如何在瞬息之间被凝聚而成的,那等手法,她从未见过,就连师父也未曾在她面前展露过半分。
许延年怔怔地看向岁星。
岁星站在月光下,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许延年看见后,不知为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就在这一刻倏然松了下来。
她不再犹豫,伸手握住了铜钱剑的剑柄。
触手瞬间,温润纯厚的力量便顺着她掌心经络奔涌而上,又顺着臂脉流转周身。铜钱剑在她手中发出震鸣,与她的吐纳交织呼应。
她跟随师父修行多年,也算见过不少宝贝,却从未见过哪件宝贝能与使用者的气机如此契合,仿佛这把剑天生就该在她手中一般。
许延年低头打量着手中的剑,七枚铜钱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再也看不出原先各自分散的模样,不免越看越心惊。
“多谢前辈赐剑。”
许延年当即抱拳行礼。
虽然她不确定眼前这位究竟是人是尸,但单凭这一身本事和赠剑举动,就足以让她感铭于心。
岁星微微摇头,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必称前辈。”
她语调平缓,没有多余的感情流露,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许延峥一直保持着警戒姿态,见妹妹安然无恙地收了剑,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仍未让手下撤去包围。
他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在花轿之中?又为何身染尸毒却仍保有神智?”
原主记忆早在身死那刻,就已大多随风而散,留在身体里的寥寥。
岁星推测道:“我是被推出来献祭的僵尸新娘。花轿行至此处,遭遇僵尸袭击,随行人无一幸免,我也在轿中被咬,待醒来时,已是这副模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许延年却听得心下酸涩: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被人当作祭品送上绝路,死后还要变成这种怪物,此等遭遇,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抚慰的?
“前辈——”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咬人的冲动?”
“暂时还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