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村落。

岁星走出屋门，已换上了寻常的粗布衣服，变成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乡野女子，只不过过于苍白的面容和淡灰色的瞳孔，终究还是与常人不同。

她抬手凝诀，指尖掐算天机卦数，循着尸气轨迹，推演刘家村首尸的去向。

指尖诀法起落，气机流转测算，片刻之后，她眸光一定，锁定了西南。

她毫无犹豫，离开已然恢复安宁的刘家村，朝着测算而出的方位，追踪而去。

这一追，便是整整两日。

她沿着山势和水脉的走向穿行，没走官道，脚程极快，落地无声，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比常人奔跑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第一日午后，她路过一处茶棚，遇到了三具徘徊在棚外的行尸。它们身上穿着驿卒制服，应当是附近驿站的人，被尸毒感染后漫无目的地游荡至此。

从它们身侧掠过的同时，岁星指尖弹出三道细若游丝的金气，瞬间贯入三具行尸的眉心。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便直挺挺倒了下去，没了动静。

黄昏时分，她在一片稻田旁遇到了约莫七八具行尸，聚在一座磨坊周围。

岁星远远便闻到了腐臭味，走近一看，磨坊的门板上有新鲜的抓痕，里面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啜泣。

岁星立刻抬手凝诀，指尖牵起清冽灵力，凌空画符。

仔细去看，一笔一画，分明是在复刻许延年那张镇尸符，只不过，线条遒劲磅礴，金光暗蛰，张力十足，裹挟至刚正气，威力何止倍增数倍。

天道疆界不同，法脉互不连通。此界自有一套神道体系、阴司律令、山川地气，其余世界的神职兵将、天地契文全不作数。岁星初临此地，也只能依已有符箓走线。若凭空自创，神将不应、地气不接，弄不好反而催生凶煞、伤及无辜。

符路收锋，最后一笔落点，符箓骤然大亮。

刺目灵光轰然炸开，化作一方巨大的镇尸符印，悬在磨坊上空。

浩然正气自上而下轰然倾覆，霸道凛冽的镇邪之力席卷四方。

围聚在磨坊外的行尸瞬间僵在原地，身躯剧烈震颤，身上萦绕的漆黑尸气遇光即溃、飞速消融，溃烂的皮肉在碾压下寸寸龟裂。不过瞬息，便全然消散。

岁星收势，轻轻叩了叩斑驳的木门，声音清平：“没事了。”

不等门内孩童反应，亦不待木门开启，她转身便融入沉沉暮色之中，继续赶路前行。

待到第二日，沿途遇到的零散僵尸已不在少数，每一具她都顺手料理了。

岁星发现，她遇到的僵尸的实力参差不齐，绝大多数仍是行尸级别，行动迟缓，只凭本能行事，但也有少数几具已经开始出现进化的迹象，指甲变长变硬，关节更加灵活。

这说明尸气在持续扩散，浓度在不断增加。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不久，跳僵的出现将会变得频繁，届时普通的金吾卫便彻底无力应对了。

日头偏西时，岁星眼前出现了一条黄土官道。官道上偶有行人车马往来，虽然不多，但也算不上荒凉。

她的指节微微一动，迈步走上官道。

迎面走来四五名结伴而行的书生，身着素色儒衫，背着书箧，摇着折扇，一路谈笑风生。

近来乡间尸祸四起，路途凶险，这群读书人结伴赶路，显然是为了彼此照应。

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走在暮色中的官道上，本就引人注目，几个书生也很快就注意到了岁星。见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浅灰色的眼瞳几乎与昏沉天色融为一体，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

几个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其中一个拿书的更是直接停了步子，警惕地打量着她。

不过，她看起来很镇定，危险程度似乎很低。

“这位姑娘。”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拱了拱手，“天色将晚，姑娘一个人赶路怕是不太安全，前方十里便有镇子，若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一道黑影蓦地从旁侧的林间疾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直扑落在最后面的那个书生。

那书生正探头张望岁星的方向，浑然不知死神已至脑后。

“啊——！”

惨叫响起后，其余几个书生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身影正抓着他们同伴的肩膀往后拖，那身影动作太快，面容望不真切，但泛着暗红光芒的眼瞳和森白的獠牙，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妖怪，有妖怪！”

几个书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书箱和卷轴丢了一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同伴。

那身影抓着书生的肩膀，正要低头咬下，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从侧面袭来。它本能地松开猎物向后跃，堪堪避开一道贴着它头皮飞过的金色符光。

符光掠过它的耳际，削断几缕散乱的头发后，死死钉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猛地转头，看向符光袭来的方向。

岁星站在三步之外，右手还保持着掷符的姿势，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打量着这具僵尸。

僵尸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它不再管已经吓晕过去的书生，缓缓站直了身体，与岁星对峙。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儒衫，似乎是读书人的装束。身形高瘦，有几分像是个落魄的书生秀才。皮肤青灰，但比其余面目狰狞的行尸来说，已经算相当体面。

它的灵智显然比普通行尸高出许多，已经能够分辨敌我，甚至懂得评估对手的实力。它没有立刻与岁星动手，说明它在犹豫。

不过，很快，敌意占据了主导，它猛地朝岁星扑了过来，速度极快，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行尸，一掠便是数丈，利爪带着破风声，直取岁星咽喉。

岁星侧身避开，顺势一掌拍在它的肩头。

青衫僵尸被拍得踉跄几步，肩头的衣衫被灼出一个焦黑的窟窿，但它只是低吼了一声，便再度扑了上来，攻势比方才更加凶猛。

一人一尸在暮色中的官道上缠斗起来。

岁星很快摸清了它的底细，这具她找了两天的刘家村首尸，确实已经进化到了跳僵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