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不再耽搁,绕过关卡正面,朝着隘口侧翼的山坡摸去。
不过,这片区域的戒备比预想中更加严密。但凡能绕关避卡、潜行入谷的隐秘小径、荒草陡坡、崖壁窄道,皆隐伏着哨岗。
岁星掠入沉沉山影之中,步履轻如流云,并不凭目视寻路,指尖起落飞快,一步一掐算。
掐漫天星数,算山川机窍。
指尖诀位未落,脚步已然轻转,人随算走,步随诀定,人、步、卦、势浑然一体。
一路层层阻拦、重重封锁,于她而言,不过是场闲庭信步罢了。
几番掐算落尽,她身形再掠,全然避开暗哨的探查范围,借着浓重夜色与起伏山势,彻底突破了看似固若金汤的封锁线,踏入隘口后方的盆地边缘。
脚下地气骤然一变,阴寒尸煞顺着地底气脉上浮,目之所及皆是缭绕黑气,比山外浓郁了数倍不止。
有意思的是,外围的封锁堪称铜墙铁壁,但越往盆地深处走,守卫反而越稀疏,到了腹地附近,竟然连一个哨兵都没有了,驻军好像在刻意与这片区域保持着距离。
看来,驻守此地的官兵,或者说,他们背后听命之人,必然清清楚楚知晓谷中有什么,也知道靠近它的代价。
思绪起落间,她停下脚步。
气机变了。
山野之地,地气本是流动不息,风有疏紧,气有浮沉,阴阳流转从无定格。
可自她身前丈许开外,风不流,气不转,阴煞凝而不溢,地脉静而不动。
眼前万物看似照旧,林木静立,月色宁寂,微妙的变化亦是无声无形,肉眼难辨,但岁星知道,咫尺之隔,天壤之别。
是阵法锁气。
原来,看似无人看守的腹地,并不是无防之地。
重兵守外,阵法守内。
岁星立在阵缘之外,抬眼扫视四方,静观全局。
左右两山的阴脉在此交汇,前后林木的排布暗藏对冲,地面微隆的土坡、错落的巨石,看似随意天然,实则每一处位置、每一寸间距,都是迷阵的生克节点。
此阵借盆地天然阴地为基,引地底尸煞之气为势,隐阵于山水之间,天然契合环境,并不露分毫凌厉杀机,要的是悄无声息地取命,心思布设极为缜密。
外人一旦踏入,视线、步伐、神识全会被阵道裹挟,不知不觉原地打转、迷失路径,最终困死阵中。
没想到此处还有精通布阵的人,根基甚至较之无徵和许延年来说,都要高明不少。
岁星闭上眼睛,舍弃双眼所见的山林虚景,一切外物幻相全数抛开,杂念一收,神识沉落大地,捕捉游走的气机流转。
尸煞顺着地脉蜿蜒盘绕,勾勒出整座大阵的骨架。
一息辨生门,二息寻通路,纵横交错的阵网,在她心神中现出清晰分明的纹路。
她稳稳一步踏出,凭心识循着阵道肌理穿行,进退转折,分毫不差。
随着她入阵,周遭天地骤然异动,在她身侧,满山林木颠倒挪移,八方景象翻覆变幻,迷阵全力运转,层层叠叠压落而来。
可岁星自始至终行得安稳从容,不曾有半分偏斜。如独行过客,穿行满堂喧嚣,所有迷障都擦着她的衣袂而过,拦不住半步前行。
越是往阵法深处走,扑面的尸煞之气越是浓重黏腻,阴冷刺骨,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四肢百骸,压得人呼吸发滞。
大阵气机回旋汇聚,所有脉络齐齐指向阴气源头,反倒直接给了她一条明路。
阵法依阴气而生、随煞气而布,阵法的核心所在,便是阴浊汇聚、尸气沉淀的中心,也是她要找的地方。
待跨过最后一道气脉分界,一切乱象骤然止歇。
这里就是阵眼所在,和台风眼一样,无论牵动了周围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中心总是风平气静,一派安然。
脚边,一块布满青苔的巨大青石横卧在地。
岁星俯身拂开厚苔,指尖顺着石缝摸索,触到一处暗藏的机括。
只听沉闷的石轴转动之声轰然响起,整块巨石向侧面滑开,露出一道黑黢黢向下延伸的阶梯,潮湿腐臭的寒气顺着洞口喷涌而出,地底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空响,赫然是深埋山腹的地宫入口。
她敛住气息,顺着石阶缓步下行。
下到地底,便踏入一条狭长甬道。
通道的地面铺着大小一致的砖,表层蒙着一层薄土,一眼望去平整无二。
岁星抬手伸指,扣住甬道壁上一只灯盏,一拧一掰,便将整盏灯座卸了下来。
灯盏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地面一块砖上。
就在灯盏触砖的刹那,那块砖突然下沉,整块翻板骤然陷落。
紧随其后,甬道两侧石壁密密麻麻的暗孔同时开启,冷森森的淬毒弩箭瞬间发射,贯穿整条通道。
箭矢破空,如暴雨倾泻,钉死在对面石壁之上,箭尾震颤不休,发出刺耳嗡鸣。
若是方才岁星脚踏实地迈错半步,此刻已然被万箭穿身。
岁星早有预判。
趁着机关机簧暂歇的瞬息空档,她身形掠出。足尖不点砖地,只凭借通道侧壁凸起的石缝棱边借力,身姿轻盈如掠影,凌空辗转腾挪,踩着箭雨一轮射尽的间隙一掠而过。
待第二轮弩箭再度蓄势待发之时,她已然落至箭阵尽头,安然脱离翻板陷阱的杀伤范围。
穿过漫天箭雨,前路却豁然一断。
一潭漆黑死水横亘眼前,水面如镜,不起半分波澜,死寂得诡异,按照机关陷阱的基本原理推断,定然有什么东西沉在水下蛰伏。
旁人遇上这一潭阴水,只会想方设法绕行。可岁星却蹲下身,手掌拂过水面,将这死水搅动了起来。
这不同寻常的震动,让水底暗流骤然翻涌,隐约可见数道影子在深水底下极速窜动。
这是被尸气滋养的水僵,沉于潭底,专候活人踏水,一旦近身便会暴起锁踝,将人拖入深水。
但岁星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