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向前,脚步踏在地面,声音空荡。
越是靠近玄铁门,空气越是冰寒刺骨,原本四散游离的尸煞之气尽数回流、沉降,死死压在门前,厚重得如有实质。
她抬手,掌心贴向冰冷铁面。
触手一片森寒,冷意顺着掌纹直窜经脉。
铁门厚实无比,重得像是镇压了整座山谷的深渊。
她感知到,门内封存着极沉的尸煞。方才在外围山谷、甬道关卡遇到的所有,不过只是这大势溢出的零星余孽。
目光下移,她很快发现,两扇铁门正中咬合之处,留有一处凹槽,正是锁孔机关。
锁槽造型是三瓣交叠的莲心纹,三片莲瓣向内收拢,围成空心三角,纹路盘曲相连,是极为独特的三叶同心莲形制。
没有对应的钥匙,寻常蛮力根本掰不动这巨门,强行硬开只会触动预埋的煞阵。
岁星想了想,折身捡了方才枯尸的一截额骨回来,骨体质地紧密,坚硬如玉,容易引气塑形。
她在白骨端头凌空勾勒了一个莲心纹样。符咒印文烙在骨面,随即隐没。
她单手托住白骨,将端头对准莲心锁槽,向内推送。
就在骨头嵌入凹槽的刹那,一线澄澈金光自骨头内部迸发而出,顺着三瓣莲瓣的轨迹层层雕琢。
不多片刻,原本粗粝的枯骨已然脱胎换骨,化作严丝合缝的三叶同心莲骨钥。
岁星握住额骨末端一转。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沿着大门结构扩散,内部机关一节一节咬合,最终汇成悠长的嗡鸣,在整座地宫中回荡。
岁星施力推门,门开一瞬,滔天尸气扑面而来,辽阔幽深的主墓室展露在眼前。
四壁皆是打磨平整的山岩,穹顶高高隆起,墙壁上遍布镇尸纹样,地面以黑石铺就,地脉阴气顺着石缝不断向正中央的祭台汇聚。
中央祭台足足有两人之高,而正上方数丈虚空,一口硕大的阴沉木漆棺凭空悬浮。
棺身通体漆黑,外涂朱砂封漆。黑底凝沉,朱纹似血,黑红交织,透着凛冽肃杀。
数十条碗口粗的铁链纵横交错,层层缠绕,横竖捆缚,将整口棺椁密密匝匝裹缚成了铁链粽子。
锁链向八方竭力拉扯,牢牢锚固在墓室八角的擎天巨柱上。
巨柱下贯地脉,上抵穹顶,通体浇筑精金,盘绕神兽浮雕。饕餮衔环,貔貅镇煞,鳞爪峥嵘,气度凛然,昂首踞守,力撑千钧,硬生生拽住棺身,使其凌空高悬,不沾半分地气。
棺体四周,尸气蒸腾翻涌,如处于阴云晦雾之间。
源源不断的凶戾尸气在铁链缝隙间冲撞游走,黑雾深处不间断传出低沉嘶吼,震得链条呼啸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要破棺而出。
偌大地宫之内,除了一祭台一棺椁八尊神兽金柱之外,空荡荡的,再无别的器物。
看来,整座地宫重重机关,不为世间金银、陪葬荣光,只为死死镇困棺中存在。
尸变的源头,就在此棺之中。
岁星的目光在棺椁上停留片刻,抬手凝诀,指锋游走,凌空落笔,灵光随指法蜿蜒凝结,道道符纹纵横交织、笔走龙蛇。
符箓成型刹那,凝于虚空,悬而不散,熠熠生辉。
符基方正,符意坦荡,专用来探灵辨秽、叩阴问幽,只为破迷窥真、问询虚实。
她的指尖于符心正位一点,符箓化作金色流光,掠向悬浮于丈余高空的漆棺。
玄铁锁链层层锢锁,壁垒森严,将棺椁裹得密不透风。可这缕流光极为通透灵动,似清风过隙、月华透雾,穿越密密麻麻的铁链间隙,轻附于棺椁表面。
宛若天光落夜,金芒顺着符纹蔓延而出,所经之处,汹汹晦雾纷纷暂避,让出数条清正通路。
缕缕金辉探入棺中的晦暗死寂。
旋即,若有低诵轻吟,渺渺荡荡,绕着悬空漆棺回响,似是一声叩问。
岁星正要聚神去探,忽然,漫天尸气开始沉浮不定,像是棺中沉眠之物,被唤醒了。
周遭气机猛然震荡,八方金柱齐齐嗡鸣,万千晦色阴气以悬棺为中心,飞速汇聚,在棺椁正上方虚空处,回旋堆叠。
混沌阴蒙中,渐渐凝出一道端坐的虚影。
岁星立在下方,眸光微凝。她不为惊动什么,仅仅祭出一道探幽问虚的符光,这般微不足道的动静,竟引得棺中存在主动现身。
她看得清楚,这绝非寻常尸气聚形、魑魅化影。
寻常尸祟,遇正道金符必溃、逢天地玄吟必惧,可此物反倒借她符力、顺她叩问,苏醒神魂,离棺显形。
翻涌的暴戾尸气,在他周身温顺沉降,冲撞铁链的煞气,此刻尽数匍匐环绕,宛如群臣俯首,恭敬追随。
八根通天神兽金柱的嗡鸣愈发深沉,柱身浮雕似活了一般,双目圆睁,鳞爪微颤,镇陵法阵的厚重压制层层铺开,却锁不住这虚影分毫。
他被千钧铁索、重重法阵囚于棺中,可神魂意志,早已超脱封禁之上。
那是一副青年面容,似乎不过弱冠年岁,却一头白发,周身无怒戾,无凶性,只有一种沉敛如山的端肃与孤寂。
虚影之中,他缓缓睁眼。
剔透幽深的紫眸,顷刻破开阴蒙晦暗。
刹那间,地宫所有翻涌的气全数僵滞,八根神兽金柱的嗡鸣骤然压低,连悬空震颤的玄铁链,都悄然敛去了声息。
岁星心神一凝,她这具身体目不识色,天地万物只剩深浅明暗。唯有同族眼瞳,是视野里唯一醒目的异色。
僵生紫瞳,万煞俯首——是为尸王。
既能以神魂凌驾法阵,又为何囚于这地宫之中?
岁星敛尽心底波澜,与虚空之上那双紫瞳遥遥相对。
“是你,叩我棺陵?”
白发随无形阴风拂动,紫眸沉沉俯瞰下方,等候她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