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微微颔首:
“是我。”
“为何入我禁地?”
他只是询问,周身尸气安分得诡异,仿佛多年守静,早已懒得对外来者轻易动戈。
“多地阴煞外泄,尸变频发。我循尸气溯源一路追查,来到此处地宫。”岁星语气沉静,直指根源,“为辨明真相、勘破祸源。”
这话锋利通透,让死寂更甚。
尸王望着她,眸光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他沉默良久,雪白长发垂落肩前,面容上掠过怅然。
岁星见他似乎心有所动,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等待。
从他复活到现在,岁星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活物。
长久独对黑暗,早已遗忘与人交流是何种滋味,只觉得自己若不开口,好像辜负了什么。
“我非自愿成僵,亦非自愿复生。”他道出真相,陈述着自己的命运,“当年死战殉国,沙场殒命,魂归天地,此生本应尘埃落定。却被人以诡秘禁术拘残魂,炼残体,塑成这副不人不鬼的尸身。”
话至此处,他不再多言。他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也不奢求岁星相信这些话。换了是他自己,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尸王的剖白。而且,她也是一具僵尸,恐怕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想来她心底,必然藏着对他的怨怼。
“原来如此。”
岁星并未质疑,目光扫过,便知他没有说谎,他也没有必要说谎。
生前心怀家国的将领,死后却被人以阴邪秘术制成祸乱世间的尸王,可称悲凉。
岁星像一面镜子,不加扭曲地真实地映照着他的话,这种理解让他接续未尽之言:
“也许是现世时机未到,我被唤醒,又被镇压。我残存神智未灭,清楚自己这副尸身的凶性,一旦入世,煞气必会祸及四方、残害百姓。我不愿山河子民因我受难,所以,便反借这镇压之力,自囚于此,只盼不祸世间。没想到——”
他心甘情愿幽囚多年,长夜无昼,本以为哪怕肉身成僵,只要不脱离禁制、踏足人世,就能安然无恙。
没想到,一朝睁眼,宿命惶然。
岁星开口,破开他心中疑惑:“此地阵法吸纳天地阴煞、山川浊气,尽数灌入你躯壳之中。日积月累,你的力量只会愈发强大。力量越强,气机越盛,你周身尸气经年累月向外溢散,渗入群山地壳、岩土泉流。地脉连通千里山河,四通八达、流转不息,寻常生灵、凡人百姓,哪怕只是无意间沾染一丝半缕,也无力抗衡侵蚀。”
“旁人作恶,尚可伏法受诛,以死抵罪。可我,一身原罪,祸及千里,却连再死一次的资格都不曾有。”
他早妄图断绝这副不死不生的躯壳,可这具尸身早已超脱生死桎梏,无生无灭、无朽无腐,再重的创伤,转眼便能自愈如初。
世人求长生,贪万古存续。他却求一死而不得。
“寻常僵尸,尸气竭则身躯朽,自有轮回管束。但你已成尸王,挣脱了凡俗束缚,在万般道途中,踏入了死道。乱世有战死亡魂,盛世有老死枯骨,四时更迭有草木凋零,山河岁月有万物归寂。只要这世间尚有一人离世、一物消亡、一缕残魂飘散,便生生不息孕育死气。死气便是你的生机。死气不灭,你便不朽。”
岁星说出了他入之道的真义。作为此方世界所能孕育出的堪称最强的存在,尸王已经开始触碰天地至理。即使横向比较其它高法世界,他的战斗力算不上顶尖,但单说想要在这个世界杀这种大道所成之身,难。
便是她要强行杀尸王,也需筹尽天时阵力,再搭上自身性命,方有几分可能。
她的能力,终要依托于所处世界的天道规则、天地底蕴。世界层级不同,法则强弱不同,她能动用的力量上限,便天差地别。
若法则圆满、道力充盈,她可踏星斩月,三千妖魔随手镇杀。若末法时代、道力凋零,别说斩杀尸王,便是寻常阴邪、百年精怪,也做不到一念诛灭。
世界容不下的力量,她便一丝也无法动用。
而世界强弱,完全可以通过世界最强力量的所属者来衡量,那和她能动用力量的上限相差无几。要杀尸王,也只能以命搏道。
更何况,她还是行尸,身体素质要被尸王压五头。
听闻岁星对他力量的剖析,他的神色一震,但也看不出过多的波动,只是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略显苍凉的喟叹。
沙场淬炼的将帅风骨,幽囚磨出的沉定心性,让他已惯于承压宿命。
只可笑他纵横一生,向来以身死殉义为荣,以苟活偷生为耻。到头来,却得一不死之身。
岁星见他怅惘,不再多言,抬步踏过满地浮沉的黑雾,走入祭台之内。
祭台阵纹已经陈旧黯淡,想必很久没人来过,黑雾沉沉萦绕表层,看着只是寻常镇尸困灵的锁魂阵。
岁星凝视片刻,眼尾微抬,眼瞳深处溢出细碎金光,流转不息,阵法表象顷刻如琉璃碎裂、云烟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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