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邃,星河垂落京城。
内城早已被重兵筑牢,宛若铜墙铁壁。这数日以来,岁星趁众人注意力全部放在城外尸患之际,游走全城街巷,将潜藏在京城角落的零星残尸清剿殆尽。
闲暇时刻,岁星便常至钦天监观星台踱步。
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京城,亦可仰观漫天星宿运转。
晚风穿栏,星光明朗,今夜有许延年一起共立高台,观星轨沉浮、气运流转。
许延年暂离连日的尸战杀伐,偷得片刻安闲,指尖遥点远空星群,语声轻快,紧绷的眉眼全然放松,絮絮说着刚刚辨认出的星图。
岁星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偶尔开口附和。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像是夜风本身在低语。
脚步声拾阶而上,打破观星台的平静。
姜令章一袭常服,卸去白日的肃杀战甲,缓步走来。
许延年回头一看,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殿下。”她识趣地后退一步,跟岁星打了个招呼,“前辈,我先下去了。”
岁星颔首示意:“慢走。”
许延年快步走下观星台,与姜令章擦肩而过,逃一般消失在台阶尽头。
姜令章停在岁星身侧,抬眼望向星幕,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片刻后,她切入正事:“近日,我数次修书致信,刻意示弱露弊,放任窥测城防虚实。已然让余党相信,京城外防孱弱,我依旧可靠,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全军攻城,入主京师。”
“那就再逼他们一把。”岁星一语敲定终局计策,“尸王已灭,你可以将镇守地宫的人手召回。人数铺陈,拉出连绵军势,便当援军将至。告诉他们,这几日的良机,转瞬即逝。”
“心思缜密,步步掐喉,孤果然没有做错选择。”姜令章语气幽渺,停顿一瞬,才问,“刚刚那人是谁?”
“凌云观弟子,许延年。”
“原来是无徵的师妹。”姜令章的目光微微一动,将这个名字与某段记忆对上了号,“看来,当初逼我放无徵出府的计策,也是你的点拨。”
岁星没有否认:“旧事沉渊,恩怨了结,他早已脱离前朝尘网,何必作缚。”
没想到,岁星连无徵的身世都清楚。
姜令章凝眸看向岁星:“你如何得知?”
岁星抬手,指尖轻拢虚空,做了一个极简的推演之姿:“观气知运,掐指可知。”
昭明不现于世,征兆不落于人,是谓无徵。
让他拜入凌云观之人,恐怕只希望他隐于无名。
姜令章不再纠结于此,顺着岁星先前凝望的方向,抬眼望向浩瀚星河。星光明暗错落,紫微晃动,斗柄偏移,她随口问道:“你看此番前路,是凶是吉?”
岁星眸光掠过流转的星轨,反问一句:“你信天命?”
姜令章语气坦然:“我虽不信。可这前路,关乎江山万里,由不得我全然无心。”
岁星收回目光,坦荡落字,断尽吉凶:“即便漫天皆是大凶之兆,今日此举,也当如此,必当如此。”
姜令章心中一震,她看向岁星,她的灰眸清宁无波,不映星光,不映夜色,也不映她眼底的权谋野心。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也因此什么都动摇不了。
夜风萧萧而过,满心浮沉,竟在这一刻尽数静息。
她低声开口,带着少见的近乎郑重的征询:“若它日,我做皇帝,便让你做我的国师,如何?”
“你要一具行尸做你的国师?”岁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若你当的是个昏君,再行误国之事,我倒是会回来的。”
夜风拂过鬓角的碎发,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既清晰又遥远,像是一道随时会融入夜色的轮廓。
姜令章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大概就是她与这个人之间最好的距离了。恰好可以并肩站立,恰好可以共看一片星空,但却不会更近了。
她这一生,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具行尸约定一个关于天下的未来。但与她的约定,也许比她与任何人达成的盟约都更坚固。
次日清晨,一道墨封密令从大公主府送出,快马轻骑避开街巷人流,加急送往地宫守军驻地。
三日后,驻扎在地宫外围的士兵拆去驻营营帐,不举大旗、不鸣号角,借着暮色分作十余小队,顺着无人知晓的隐蔽山道,日夜交替向京城方向疾行。
每支队伍都携数十支火把,入夜便沿路点燃。连绵火流穿梭郊野,从四面八方向京城汇聚,远远观之,俨然有数万援军奔赴都城的浩荡阵仗。
“外城防线仅剩残兵,内城孤已无力兼顾。三日之后,江南援军将至,你等入城之机已至极限,过时再无来日。”
姜令章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信鸽振翅没入云端,转身走向案几,拿起一卷尚未批阅的公文,神色平静地开始了她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然而,百里之外,深埋地底的前朝据点却因这来信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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