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的身躯,似乎已经完全被吞没了。
姜令章眸光凌厉,迅速侧首,目光穿透漫天风沙,投向不远处的许延峥。
知道岁星的人不多,她现在只能调动他。
恰好此时,许延峥亦看过来。
四目对视一瞬,无需一字言语。
姜令章眼底藏着紧迫的授意,是临危的决断,也是不容反抗的命令:拖住它,为岁星争取破局的时间。
而这,也是许延峥此刻心头所想。
他握紧腰间长刀,回身沉喝一声:“全员列阵,随我登高台牵制尸祟,以命阻敌,死战不退!”
身后的金吾卫士握刃应声,呼喊震天。
他们清楚知道,这是九死无生的局,却没有一人退缩。
一众卫士提刃直冲高台。
可就在众人即将冲入狂风范围的前一刻,一个声音穿过风啸,落进耳中:
“退下。”
许延峥脚步不停,却猛然撞上一道无形屏障,他硬生生止住冲锋之势,抬手再探,手掌与空气交界之处,竟漾起一层浅淡的金色波纹。
他不由握拳去捶,似水般的屏障温和地卸去他的力量,却让他无法前进半分。
他满是焦灼不甘,却无计可施,只能紧握兵刃,望向黑风所在。
吞噬的吸力仍在撕扯着她,岁星摒除外界所有喧嚣,沉定心神。
守中归元,不与争锋,她十指交错,掐诀如环,拇指抵天心,食指通地脉,中指定人身,天地人三才玄气归一。
自身四散飘溢的尸气被印诀强行归束。
半空之中,她以指代笔,在虚空一划,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痕出现在半空。
光痕在黑暗中亮起的瞬间,周围的黑色尸风好像顿了一下,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流动的节奏。
岁星没有停顿,继续在虚空中勾画,指尖过处,光痕叠加,逐渐勾勒出一道完整的符文轮廓。
最后一笔落下,金光从符文中迸发而出,将周身尸风逼退数尺。
光芒所到之处,尸气像遇到了天敌,发出滋滋声响。
夜叉愤怒嘶吼,翻涌的黑雾猛地收缩,随即又突然膨胀,朝着岁星的方向扑来。尸风凝聚的漩涡,带着欲要碾碎一切的威势,试图将符文连同岁星本人一同吞噬。
岁星没有退避,她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符文中心处一点。
符文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八道相同符文从她指尖飞出,围绕着她身体急速旋转,将她笼罩在一片光域之中。
夜叉扑到光域边缘时,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它的利爪在光壁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但光壁纹丝不动。
它嘶吼着,一次又一次撞击光壁,黑色的尸风与金色的光芒在交界处激烈碰撞,发出刺耳轰鸣。
岁星双手迅速结印,指尖相对,掌心虚空,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响起的雷鸣:
“太一镇岳,万邪归正。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她双手结成的法印向外一翻。
八道高速旋转的金色符文同时停住了。
它们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这一瞬极其短暂,但整个世界就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超越时间的静止。
然后,八道符文飞旋而出,悬停在夜叉头顶,如一座无形山岳,带着不可抗拒的重量,一寸一寸向下压落。
每一道符文在下降的过程中都拖曳出一条金色光尾,八条光尾在夜空中庄严而恢弘地交织。
夜叉爆发出全部尸气,试图抵挡,却徒劳无功。
它的躯体在重压下开始崩裂,刚刚愈合的皮肉重新裂开,尸血从裂缝中涌出,却在接触到金光时蒸发殆尽,化为缕缕黑烟。
它的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弯曲,重重砸在地面,将地面砸出两个深坑。
它的双臂在重压下扭曲变形,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最终支撑不住,身躯被压得匍匐在地,像一只被巨掌按住背脊的困兽,动弹不得。
它眼中的火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是风中残烛,一闪一闪地黯淡下去。它张开嘴,想要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但声音还未出口,便被铺天盖地的金光吞没。
八道符文随即融合成一道完整的符印,烙在它的背脊,将它永久地镇压在高台之上。
夜风开始流动,月光重新洒落。
岁星敛息,放下结印的双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失去声息的夜叉,沉默片刻后,转身。
“岁星!”
姜令章在身后叫住了她。
岁星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战后的清寂落在她身上,星月微光覆在她肩头,将她衬得愈发缥缈疏离,像一场随时会散去的风。
姜令章上前,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后数步之遥。
高台之上尸气散尽,夜色重归清宁,可这份安静里,又藏着萧瑟和疏离,仿佛人间这场浩劫落幕,她便再无停留的理由。
风掀起姜令章的衣摆,她望着她的背影:“我选择了你。你不陪我,走到选择的尽头吗?”
“你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路。”月色流淌在岁星发间,温和却冷淡,“自己走吧。”
短暂的沉寂漫开。天地间星辰高悬,清光普照人间万户,街巷百姓皆可分得一缕温柔色,唯独不照姜令章胸中万千沟壑。
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
“好。”
岁星迈开脚步,沿着月光铺洒的道路,不紧不慢走向远方。她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融入没有边际的黑暗,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再也分辨不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