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掌中虚握,手中剑散为光尘,隐入他身。
但岁星敏锐察觉到,符意未散。
她上下扫过谢执,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脊骨处,那里还残有她符的印记。
“怪不得——”怪不得谢执在短短半个月内,修为如此大增,岁星不免凝眉,“你竟以剑铸骨。”
谢执将剑嵌进了脊椎,融入了筋骨,锻造剑骨。剑不再是外物,化作他自身骨血。
剑在骨中,骨为剑用,人即是剑,剑即是人。这般法子的确能在短时间内拔升修为,让剑意与肉身浑然一体,威力陡增数倍。
岁星脑中闪过初见谢执时的模样。这人似乎向来如此,遇事便走极端,喜欢自损一千的路数。之前是搏命相拼,如今竟直接将主意打到了自身道基之上,疯得彻底。
人身本为精气神三宝鼎炉,骨为支架,脉为江河,心为君主,意为辅弼,一切修行皆以养本固元为上,顺天应人,方证大道。
可谢执此举,却是自毁鼎炉,以器代骨,强行把无灵之兵铸进有灵之身,看似强横,实则是在透支本源。
可以说,他已斩断了自己的成道路。
“只为了杀你。”
谢执说出的话很冷酷,眉眼间却不见狂怒,不见急切,他语气平静,而正是这样平静的偏执,放在一个小孩身上,只让人觉得更加心悸。
“为什么?”
岁星掐指一算,却未可知他与原主过往究竟有什么纠葛。
“对啊,为什么?你是脏东西上身了还是怎么的?”躺在一旁以一个格外伤害颈椎的姿势看了全程,此刻仍旧被藤茧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你等着,敢在这儿对我恩人动手,等我出去了,第一个收拾你!”
谢执侧头瞥她一眼,只见一个人被捆得动弹不得。直至此时,他似乎才真正留意到她的存在。
两个呼吸的沉默后,谢执道:“你失了智?”
女孩听他这样说,气得脸都涨红:“赶紧滚,还敢在这儿碍眼?对我恩人动手,我记你一辈子,迟早把你那破剑撅了当柴烧!”
谢执看了岁星一眼。他本以为已将修炼速度提到最快,没想到,还不够。
他在进步,岁星也在突破。
以今日之势,怕是仍逊一筹。
他虽能自毁到不惜葬送根基,但这条命还是得留着,直至,胜过她,杀了她。
谢执又离开了,岁星没有阻拦。
两道金光落于藤茧之上,仰面的女孩只觉全身上下一松,她手脚麻利地扒开身上挂着的藤蔓,坐起身畅快地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但她没有贪恋,立刻爬起来,走到岁星面前。
“恩人,方才多谢你救我一命,大恩不言谢,我这人最懂知恩图报。”她拍了拍胸口,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早已认识多年,“这藤林邪门得很,到处都是吃人的妖藤,还有刚才那种疯子,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熟路,我带你出去。”
岁星无可无不可,踏步向前走去。
女孩见状立刻快步跟上,亦步亦趋黏在她身侧,嘴里的话不停:“恩人,你慢点走。这些藤别看蔫了,指不定还有没死透的,沾着就缠,咬着就不放,阴得很。”
岁星道:“跟着我走就没事。”
女孩踢开脚边一截枯枝,小脸上带着点世故,又藏着几分赖皮劲儿:“恩人,我看你本事大得很,金光一画,符阵一摆,那剑疯子都近不了你身。你是不是那种隐世的高人啊?偷偷下山历练的?”
岁星摇头:“不是。”
“那你一定是哪个仙门大宗的仙姑了。”
“孤家寡人而已。”
闻言,女孩却是一拍手,笑嘻嘻道:“那正好,不如咱俩结个伴。出了藤林,我带你去歇脚,保证比你一个人舒坦多了。”
岁星脚步微顿,语气平静无波:“出了林,你自行离去。”
女孩脸上的嬉皮笑脸立刻垮了半截,语气有几分耍赖:“别啊,恩人。我机灵,能打能跑能探路,绝不添麻烦。”
“我不需旁人跟随。”岁星的话没有转圜余地。
女孩眼珠一转,小声嘀咕:“可你救了我,我总得报恩吧?你不让我跟着,就是不让我报恩,那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再说了,刚才那疯子明显跟你有仇,万一他去而复返,我还能帮你喊两声壮壮气势。”
她摆明是缠定了岁星,非要跟着她不可。
岁星默默摇头,继续向前走,女孩像条尾巴似的跟了上来,话没断过:“恩人,你走慢点儿,这藤林里头有不少坑,我前两天就踩进去过,摔得我屁股到现在还疼……”
岁星没有回应。
女孩自顾自地说:“你看这树,上头这道疤是我拿石头砸的,这是我的记号。沿着这个方向走,再转过三个弯就能看见出林子的路了。”
她说的不错,两个人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已经看见不远处的村口。
岁星抬手一挥:“再会。”
女孩闻言,连忙凑上前两步,拉住她的左胳膊:“恩人,你这就要丢下我了?”
岁星被拽得半旋过身,和她面对面,还没开口说什么,便是眸光一凝,右手倏地一抬,在黄昏最后一缕天光下稳稳一握。
女孩只觉她的手挡在自己脸侧一晃,再一看,原来是她抓住了一颗食指般长的石块。
石子棱角分明,来势颇猛,若不阻拦,定会生生砸在她脸上。女孩立刻反应过来,扭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前方十几步外,站着一群半大孩子,领头的是个八九岁的胖墩,手里还握着几颗石子,显然是没扔过瘾。
胖墩看见岁星轻松接住石子,本来一愣,但随即就被身边的同伴拱着胆子,大喊道:“哟,阿疼,你又从哪儿捡回来个野丫头?是不是跟你一样没人要?”
身后的孩子们立刻跟着起哄,拍着手唱起了不知道传了多少遍的口诀:
“阿疼阿疼,没人疼,克死爹娘克祖宗!
阿疼阿疼,扫把星,走到哪里哪里穷!”
歌声参差不齐,却字字清晰,带着尖锐到毫不掩饰的原始恶意,直往人耳朵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