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闻言，贴着地面收尽最后一缕气息，待掌下药草稳住长势，才站起身。

“夜风太急，根土松动，嫩苗存不住气。寻常覆土扶正，只能稳住外形，若根系受损，夜里寒气一浸，明日依旧会枯。我没渡灵力，不会影响草木本根，只是帮它们续住一口气，稳住根脉。”岁星看着重新鲜活的青苗，月色落在她澄澈的眼底，“枯荣虽有命，但能救一线，便不必眼睁睁看着凋零。”

这些药草皆是寻常凡草，并非珍稀灵植，不值分毫银两，无人会放在心上。换做寻常孩童，或许视而不见，或许贪玩踩踏，就连温清和自己，也从未在意过几株凡草的荣枯。

晚风簌簌，吹动新生的药草叶尖，绿意蹭着月色，稚嫩也鲜活。

温清和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纤瘦沉静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爱惜愈发深重。

她见过太多修行苗子，有人天赋绝顶却心性浮躁，有人勤恳刻苦却执念太深，有人守礼端正却功利暗藏。

唯独眼前这人，万物入眼，皆可怜惜，荣辱临身，皆不能扰。心性似乎浑然天成，大道根基仿佛与生俱来。

她再一次郑重提议：“岁星，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随我回药王谷修行，我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这是万千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是重金铺路也踏不上的仙途捷径。

可岁星听闻之后，只道：“不妥。”

温清和微怔：“为何不妥？”

岁星抬眸看她：“这与周家父子想要走的后门、求的偏袒，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晚风拂动素白衣袖，温清和眼底漾开一抹笑意，“规矩公允，但并非人人必须走同一条路，而是各凭资质、各合道心。那孩子需要测试，是因为他需要试炼磨心，需要胜负定性。可你本就心性天成，无贪无躁，至善至定。宠辱不惊，当如是。”

岁星摇了摇头。她活过许多岁月，历经许多沉浮，让一个少年与她比拟心性，实在是太难为。

她搬出了之前的理由：“我有师父。”

“那便不以师徒相称。”温清和没有像先前一样作罢，月光照亮她清绝的眉眼，里面有种温柔的坚持，“我只是想教你辨百草、炼灵丹，习济世渡生的本事，传你清净心法，稳固道心，带你见山海大道，览仙门天地，怎么样？”

岁星隐隐觉得温清和对自己有些执着，终是开口，语气真诚：“多谢你好意。只是道各有途，人各有路。我的道，未必在药草灵丹、仙门山海。不必如此郑重羁绊。相遇是缘，你我随缘便好。”

“好，那就随缘。”温清和轻轻叹息一声，声细如风，散在夜色里，无人听清，“不过，我说的话，永远作数。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就当是——朋友之间。”

“好。”岁星点头承应。

小院晚风渐柔，药草香弥漫。温清和稍作沉吟，开口问起正事：“明日广场测灵、宗门初选，你要参加吗？”

“不参加。”岁星如实回答，“但我会去看看。”

温清和顺势相邀：“我明日一早便要到场。你若想去看，不如同我一道过去？只你和我两个，没有旁人。”

岁星应下：“好。”

一夜无波。

翌日破晓，街道比往日热闹得多。越靠近中央广场，人流越密集，等岁星和温清和走到广场边缘时，眼前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广场四周拉起围栏，每隔几步就有一名披甲守卫驻守，栏内是参试者和陪同家属，栏外则是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温清和带着岁星，从侧面入口直接进入了广场内部。守卫看见温清和，立刻躬身行礼，连身份凭证都没有查验，直接放行。

广场正中独尊一方，矗立着三丈高的测灵石，日光落于石面，流转莹润灵光，能映出灵根品相、根骨厚薄，所有参试子弟统一在此测灵根、定品级、录户籍，公允统一，无分贵贱。

以测灵石为中心，五大实力最强的宗门居于最核心内环五座主高台，地势最高，视野最阔。

天剑门、万象门、药王谷、碧云宗、赤霞派五面大旗迎风猎猎。

在内环主台之外，环绕着一圈次一级的副台席位，错落排布数十座中小型看台。

这里是各路小宗门的驻场位置。

广场最外侧临近围栏之内，还整齐排着一列列观礼棚。

这里专属于青石城本土世家、修炼望族、武道门阀。

各家不主动对外收徒，却会在场观瞻选拔，择优记录城中有天赋的少年。一方面为家族储备后备人才，招揽寒门好苗子入府培养，另一方面也与各大宗门互通人脉。

参试孩童按秩序分批排队测灵，灵根上品、天赋卓绝者，会被大宗门重点注目。灵根不佳者，亦有小宗门、世家择优观望，不至于一身资质无处可去。

偌大广场，看似人山人海，喧嚣沸腾，实则规制森严，等级分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温清和将岁星安顿在广场边缘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你在这里看，不会被挤到。我去台上，有事的话，随时过来找我。”

岁星点了点头，目送她走上高台，无数道目光和她一起，聚焦在温清和身上。

各宗门使者均已就位。开山收徒，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