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清理干净所有伤口,涤尽泥沙污血后,将软糯温热的药泥均匀敷满阿疼脚掌上的裂口伤痕。
清凉的药覆盖伤口,灼痛以可感的速度消退,温和舒缓的暖意顺着伤口蔓延四肢,抚平疲累与伤痛。
岁星又撕下衣摆干净的素布,细细缠紧,护住所有创面,避免二次摩擦受损。
包扎完毕,她抬眸,看向强撑的阿疼:“好了。”
阿疼微微动了动脚趾,疼痛感消散了许多,只剩淡淡的清凉,双脚终于有了些力气。
“恩人。”沉默了片刻,阿疼低声开口,“藤西村没了。二婶死了。二叔也死了。小虎……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二婶怀里,已经凉了。我没有埋他们,我没有时间。但他们应该不会怪我,我把县丞杀了,替他们报仇了。”
岁星微微蹙眉:“发生了什么事?”
“往云县统一测灵根那日,各村人都去看热闹。人群里不知哪个修士随口提了一句,说我们藤西村临近的古藤林,地气殊异,好像藏着上古藤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被祥云宗一个外门执事听去了。那执事暗中找上了我们县县丞。两人一拍即合,定下毒计。”
执事探查之后,发现确有扎根很深的藤脉,与藤西村百年地气、人居气运紧密相连,想要掘取宝源,必要斩断人居根基、清空村落。
执事怕挖掘宝物之事泄露,怕村民纠缠,怕官府追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纠集了几个要好的同门和散修,趁夜屠戮全村。事后一把火烧了大半村落,对外散播流言,谎称往云县混入邪修,蛊惑稚童,作乱屠村。
县丞亲手拿着户籍名册核对,确保无人漏网。唯独阿疼傍晚贪玩,睡在了藤林,才躲过一劫。他们发现少了阿疼,干脆对外宣称阿疼被邪修夺舍,将所有黑锅都扣在她头上,全域搜捕。
“藤林外的火光将我惊醒,我跑回村,到处都是热的。村子已经没了生气,遍地是血。我冲去二婶家,还有一口气的二叔趴在门槛上,拼尽最后力气,把真相告诉了我。他说,是县丞引修士进村,是他们关了村口退路,是他们亲手屠了全村。”阿疼死死咬着牙,“外面的人在抓我,我不敢现身,在藤林里绕了一天。等第二天擦黑,去了往云县城。”
杀完人,县丞照常回了县里,一脸痛心疾首,骗尽所有人。他只等着风波落幕,就回去掘取藤林根脉。
阿疼趁夜里县丞家里松懈,摸进他的宅院,将藤林里采来的麻骨草磨碎,倒进了院里的水井和厨房的食材。
麻骨草无毒不致命,却能麻痹周身经脉,让人浑身酸软,无力动弹。
等第二天早上用水用饭过后,一宅老小尽数瘫软,动弹不得。阿疼便在四处点火。
火势凶猛,扑救不当,县丞和藤西村的无辜村民们一样,死在了火里。
岁星静静听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好些,我们回藤西村。”
闻言,阿疼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虽一时疼的龇牙咧嘴,但终究立住:“现在就回。”
岁星看着她坚定的样子,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行至藤西村,放眼望去,只剩断壁残垣,干涸的血渍浸透泥土,空气中的焦糊味依旧挥之不去。
藤西村东侧,就是藤林。
往日盘根交错、生机盎然的千年古藤,全数断裂倒伏,粗壮的主干被砍,偌大一片林子被挖得满目疮痍,地底裂开一道纵深数十丈的沟壑。
沟壑深处空空荡荡,孕育了藤脉的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碎石黄土,那一至宝,早已被人连根掘走,半点不剩。
地气断绝,山林生机溃散,连野草都开始泛黄枯萎。
阿疼望着巨大的空坑,捏紧了拳头:“这帮畜生,村子没了,藤脉也被他们拿走了。所有人白白死了。”
岁星眸光沉冷:“去祥云宗?”
阿疼张了张嘴,应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现在去祥云宗,她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的她,连县丞家的护院都打不过,只能另辟蹊径,使些旁门左道。祥云宗再小也是一个宗门,外门执事再不济也是二阶凝元境以上的修士。她去了,连山门都摸不进去就会被打死在山脚下。
她看向岁星。她就站在她身边,等着她做出决定。
“恩人。”阿疼开口,“如果我让你现在陪我去祥云宗,你能打赢那些人吗?”
岁星没有谦虚:“能。”
阿疼又问:“如果我让你陪我去,你会去吗?”
岁星点头:“会。”
“但……我不能让你替我去。”阿疼犹豫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这个仇,我要亲手报。”
“好。”
阿疼话又说回来:“不过,你现在带我去祥云宗山脚下看一眼,认认门,行不行?”
岁星自然同意:“行。”
阿疼咧开嘴,露出带着几分狠劲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有了本事,我自己上山,把今日之仇,一个一个讨回来。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看我是怎么把他们那破山门拆了的。”
两人不再多言,循着山间残道,沿路向过往行旅打探祥云宗所在。
祥云宗算不上大宗门,山门坐落于往云县以西百里的叠云山中,山势偏幽,平日少有人迹,只在县域小有声名。
一路西行,渐近叠云山。阿疼脚伤未愈,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闷头跟着,心里像憋着一口气,无心言语。
到了附近地界,岁星远远便望见了山顶的山门,却不见人迹,连半个巡山的弟子也无,山头死气沉沉。
她们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前方的山道石阶上,竟倒着几具呼吸全无的尸体。
岁星和阿疼对视一眼,继续前进。
直到踏入山门,所见之景,让人暗自心惊。
亭台楼阁坍塌,满地都是尸身。
祥云宗,全宗上下,无论长老、弟子、杂役……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