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走向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地。
尚未踏入绝灵谷域百里,天地便已然变貌。
生机渐趋枯竭,风死云滞,虫鸣绝迹,飞鸟折途,四处只剩下黑色的岩石和龟裂的土壤。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深沉的气息,仿佛能压得时空为之停滞。
天色昏暗,连阳光都不愿意照耀。死寂阴冷的寒气渗入肌骨,侵蚀神智。
岁星步履未停,一路直行,直至谷口孤峰。
她立在峰顶,垂眸望向深不见底的谷底,看见了真正的人间鬼蜮。
瘴气叠涌,浓稠如墨。
枯骨堆叠,荒土死寂,万千残魂幽影浮沉游荡,无声悲泣,无尽缠怨。
无草无木,无雨无风,连死亡本身在这里,都极尽沉默。
万年以来,这里始终沉埋黑暗,封禁绝灭,收纳所有死气、秽气、败气。
而原主,便是在这片无生的绝境之中,降生为人。
岁星本想一步踏出,却又顿住脚步。
她回头去望。
身后不远,有道孤峭的身影,执剑向她走来。
四目相对,岁星看着他永远不肯退却的眼睛。她说:“如果你执着的东西,本身就是错的呢?”
谢执停下脚步。他的道,自立剑起便坚如磐石,从不向外人求证,更不听旁人置喙。他的剑就是他的回答。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无视这句话,可此刻,视线交汇,岁星眼中的平静,将他的一切都如镜面般映照出来,正视她,仿佛就是在正视自己。
于是,素来不肯动摇的人,第一次不受理智掌控,鬼使神差一般问:“何错?”
“因果如环无端。长河可逆,流水不回。天地可复,宿命不重。你执前世之果,定今生之命,认为我必将重蹈覆辙、血染九州,这就是错。”
岁星字字清晰,无嗔无怨,只愿破除他眼中虚妄。
就算原主还活着,将她前世之业,强加于今生未造之身,亦是妄断。
业随身受,果随行生。以未犯之罪定罪,以未行之恶诛心,是执妄乱因,借道行凶。
岁星重天道因果,她知业不转世,果不逾身。但对亲身经历过世界毁灭的谢执来说,他信奉的唯一选择,就是,将一切,将她,扼杀于尚未发生之时。
原本内敛的剑气寒芒,在谢执身周明灭一瞬:“你都知道了?”
“从墟境出来之后,我看到了。”岁星坦然颔首。
“推演天命的人,是你?”
“是我。”
“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世界的死亡。”岁星直言,“不是重置前,是重置后。灭世的不是我,是世界本就寿元将尽。”
谢执不言。他的心神或许因为岁星的话,在某一瞬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震荡,但周身剑气反而愈发内敛冷凝,沉沉锁于身骨剑胎之内,压抑到极致,便生出绝然锋锐。
清越剑鸣刺破死寂,孤绝一剑直指岁星。
剑光近身寸许,岁星不闪不避,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一点纯粹金芒自指尖凝现,细而至圣,稳而无匹。
寸许金光,斩于霜白剑刃中央。
凝练至极的剑光,寸寸碎作星屑,漫天寒芒顷刻消融于无形。反噬之力顺着谢执紧握的剑身回袭,直灌丹田。
谢执前行的身形被震退三步,胸腔之内气血翻腾。
他握剑的手,向来稳如磐石,但现在,它竟然在颤抖。
“你的剑,执念太重。心境不破、道执不解,剑意就永远受困。”岁星指尖金芒敛去,“记住今日之差。涅盘境之下,想杀我,免谈。”
话音落下,岁星身形一后掠,如落雪坠渊,跃入下方黑雾翻滚死寂无边的绝灵谷底。
谢执几乎不假思索,提剑纵身追击,就在他一脚踏出时,谷中绝灭之力忽如蟒蛇缠身。
灵力封死,剑气寸消。
凡入绝灵谷,大能失道,神仙坠地。
后来,谢执在某地偶遇了温清和。
昔日天地崩塌,这位慈航大帝,分明和他一同,义无反顾燃道基、焚神魂,只为逆流时间,但——
“为什么不杀她?”
温清和眸光一晃,似是想起什么,神色悲悯温润:“我无法杀一个尚未作恶之人。”
“慈性仁心不是这么用的。不杀她一人,她就要杀万万人。”
温清和摇头,立于清风雾色之间,只道自己的真意:“天道大道,贵在无量度人,而非无量杀人。”
“你想度她?”
“她自降生起,便被天地厌弃,被世人逼迫,被万法磋磨。无人度她,无人怜她,无人给过半分向善之机。”温清和轻叹一声,慈悲眼底,藏着不为人动的坚定,“但今世,毒鸩子不会再将她封灵禁脉;祥云宗那些人,不会再欺她辱她;云华真人也身死道消,更不会有机会以温柔设局,抽剥她唯一善念本源。宿命的逼压已经改变。”
谢执摇头:“她之所以覆世,和毒鸩子没关系,和祥云宗没关系,和云华真人没关系。只因为,她生来便克尽生机,为灭而存。她生来便恶。”
温清和轻声反问:“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谢执未答。
他只记得,时间重置前,旧世将倾之际,曾有一位入世佛陀,证得八万四千善法,功德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立地成帝。
彼时苍生绝望,唯此佛心无嗔痴、无怖畏。他不信天生恶根,不信灭道无度。孤身以赴,于尸山血海之中,端坐莲台,为她讲经说法十天十夜,欲以无边佛力洗净她煞业,以圆满善念度化她灭力。
十日后,经声寂灭,佛台崩碎。
功德滔天、半步成帝的佛陀,死于她之手。
想度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慈悲。
万道可度,唯独灭道不可。唯独她,生来无归,生来克世,生来为劫。
“相反,她的心性,是我见过,最为纯粹至善的。”温清和脑中闪过和岁星相遇相识的种种,神色认真。
“你在纵容灾祸。”
温清和看着他一身孤峭:“可杀而不杀,是仁。可度而妄诛,是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