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一段虚陈之世,有关原主,有关九州,曾经真实发生,如今仅留存于道的余迹,不再为现世实有。
这世中,她亦生来执掌世间终极灭力。以死亡为本能,以毁灭为天性。无牵无挂,无道无心。
所行之地寸草不生,仙宗化为焦土,生灵尽数凋亡,天地祥瑞断绝,九州只剩死寂哀嚎。
沉沦毁灭欲念之中,视苍生蝼蚁为玩物,视天道规则为桎梏,肆意宣泄本源凶性,无人可挡,无势可敌。
最终,亲手击碎天地根基,撕裂天道秩序。
苍穹崩裂,星河坠落,山河陆沉,万道溃散。九州濒临寂灭,步入终末绝响。
危难之际,四位大帝挺身而出。
为天下苍生、为万古传承、为世间存续,舍弃大道逍遥,倾尽毕生修为,燃碎道基、焚尽神魂,撬动天地最根本的时光法则。
四人逆天而行,硬撼浩劫,强行逆转整条时间长河。
于是,时空重置,轮回再启。
看完了原主的前尘今世,她的目光转向世界的未来。
这片天地的气运脉络,如同一条浩瀚的长河,从远古流淌至今。在漫长的岁月中,这条河流一直宽阔而丰沛,滋养着无数生灵与文明。但当她将目光投向河流的前方时,她看见了一道笔直陡峭的断崖。
河流在到达那个节点之后便戛然而止。断崖之后,是无尽的虚空,没有任何延续,没有任何希望。
这就是九州的终局。不是被外力摧毁,不是被强者覆灭,而是寿元已尽。这片天地从诞生的一刻起,就被设定了有限的寿命。就像人有生老病死,天地亦有成住坏空。前世的覆灭,只是将这道断崖稍微提前了一点。四帝逆转时空,重置岁月,也不过是为天地强行续了一段残命。该尽的寿元,终究会尽。
岁星的神识在断崖前停留了很久。她看见,这是绝对的结束,是不可逆转的终点,是连大道法则都无法逾越的边界。
就在她勘破天机的刹那,九州大地,天象倾覆。
流云停滞,风息死寂,日月微光隐入云层,四方星轨无序偏移,万古不曾紊乱的周天星象,第一次出现大面积脱轨错乱。深埋地底的灵脉齐齐嗡鸣,此起彼伏的震感传遍万水千山。
寻常修士只觉心口发闷,灵力滞涩,道心摇晃。
各派长老、隐世老祖、半部大能悚然睁眼,骇然望向天穹深处。
他们感应到了,有终极天机被强行窥破,却不知是天大浩劫将至,还是天地大道迎来更迭。
天地规则本能躁动,雷霆隐于云层,道威压落八荒,似欲惩戒窥探天机之人。
可窥探的神识太过接近道的本源,像本就诞生于天地终始之间,与世界宿命同源同根。
天道欲罚,却无从下手,只能任由天地陷入前所未有的大道动荡。
天门圣地。
这座立世万古、执掌九州天地命理的第一圣地,全境钟声自鸣,千百道护山大阵自主启封,璀璨圣光冲天贯地,却紊乱飘摇,不复往日恒定。
万年来从无异动的天命碑巨震。
此碑镇九州气运、录天地命数、定苍生吉凶,万古不动,天机不外泄,命数不可改,是最不可撼动的天道物证。
可此刻,碑身震颤,碑面金色命文明灭游走,圣威与死寂交织碰撞,躁动不安,轰鸣不止,震得天门圣地地动山摇。
碑前长阶之上。
一道白衣人影,静静端坐,身姿挺拔清冷,一袭素衣不染尘埃,周身无任何灵力波动,却与天命碑、与天地命理浑然一体。
无人知晓他何时在此静坐,无人见过他起身移动。
方才天机泄露的一瞬,他始终阖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凝视天命碑,良久,吐出四个字:
“如期而至。”
席卷九州的天地躁动,在抵达极点的一刹收束。
暗沉天光次第复明,错乱星轨渐趋归序,颠倒浮沉的天地气机逆流归位,躁动暴乱的地脉再次沉寂。方才压得万宗修士道心震颤的天道威压,如同潮水般退散,来势汹汹,去势决绝,不留余波。
风起,云定,天清。
九州大地,重归平静。
仿佛方才撼动八方的天机动荡,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妄。
青石之上,漫天浮荡的金色阵纹敛入虚空,震颤不止的定衡盘落回掌心,纹路沉寂。
岁星睁眼。
风停石静,天地寂然。
如何破局?
这方世界没有留下答案,要顺应天命,让一切自然发生吗?岁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只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甚至,当天地崩坏、浩劫席卷,在苍生深陷苦难、绝望求存之时,她能收获的气运还会愈发鼎盛。待到九州寿尽,她功成身退,因果两清,去往下一个世界。
这似乎是宿命中给出的唯一正确答案。
但岁星不会选。
衰败的过程会漫长而痛苦,无数生灵将在绝望中挣扎。
顺天易,逆天难。
独善其身易,背负苍生难。
她走的路,历来是难路。
脑中闪过方才推演所见种种,岁星定了定心神,决定先回出生地绝灵谷看一下。
这具身体的灭力本源,原来是灭世黑莲。
灭世黑莲,非妖非魔,非邪非恶,是天地初开、阴阳定序时,与生相伴的两极本源之一。
天地有生,便必有灭;有鼎盛,便必有凋零。
上古之初,天地圆满,生灭平衡,金莲滋养生灵,黑莲清扫芜秽,两相制衡,万古无劫。
可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开始忌惮灭力的无上凶威,恐惧终末降临,便借道基之力,硬生生撕裂了完整的灭世黑莲。
莲体崩碎,神魂拆分离散。
大半黑莲之力被时光长河冲刷、封印、掩埋,散入天地虚空。仅剩一缕残片,被打入此方世间最阴秽、最死寂的绝地——绝灵谷。
弃于荒芜,断其滋养,封其灵智,压其威能。让灭力生于死地,困于死地,弱于死地,永世不得归位,永世无法制衡天地生机。
如今岁星体内的灭力残缺,无根无凭,时而温顺内敛,时而躁动难控,只有找到残莲,与它彻底融合,才能掌控灭力,而不是被灭力掌控。
如果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又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去改变断崖之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