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亲眼看到天命碑。”
“它或许不会回应你。”
天命碑鉴天地正道、览九州苍生,只为顺天者显机,为循道者谶言。唯一能与它共鸣的,只有天门圣地历代的圣子圣女。
云疏微沉静审慎地看着岁星,心绪翻复。
过往她与兄长的深重旧怨,让她始终深怀警惕。她步步克制、隐忍不发,任由她踏阵登山,已是最大让步。如果她用强,她必会即刻出手,守住圣地与兄长的安稳。不管打不打得过。
“没关系,无言便无言。”
岁星来此,也并非一定要天命碑给出什么答案。若是天机缄默,那她就自己找路便是。
云疏微凝眸望着坚决的岁星。畏惧还在,阴影尚存,可她还是让开了路,声音轻而寂然:“你要看,便看吧。”
无字天碑伫立悬崖之上,吸纳天光云海,碑身无一字一划,却承载着九州的气运兴衰、轮回起落。
碑前有一人独坐光尘之间,衣白如雪,眉目与云疏微七分相似,周身没有半分灵气,只余下近乎枯寂的静,仿佛早已同这片山巅融为一体。唯有苍天在上,云海在下,荒芜玉台为伴,威严天道为邻。
他没有看岁星,目光始终落在天命碑的碑面上,仿佛上面有什么常人看不见的文字,正在为他一个人流淌。
岁星目光淡淡扫过他,也没有过多留意。她前行两步,立身天命碑正前,默默打量,指尖悬空抚动,不触碑身,只引动自身精气。微光于她身内溢出,与碑上流转的气机在半空交织。
天命碑发出一声嗡鸣,声音不像是从石碑内部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天穹之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共鸣,如沉钟叩响,余音悠长,震魂慑魄,回荡在云海之间。
岁星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碑中。
瞬息之间,天机映现于她心神。
她听见了,和之前推演时所见的答案一模一样,这方天地已无力自救。
她收回手,睁开眼睛,碑面的震动随之平息,恢复了亘古的沉默。
她转身,无心再留。
正要迈步离去,途经云疏辞身侧时,她脚步突然顿住。
方才全程漠然旁观缄默不语的云疏辞,依旧垂着眼睫,总觉得是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岁星轻声发问,语气平淡:“我会灭世吗?”
一语落,山巅更寂。
云疏辞纹丝不动,垂眸缄口,不视、不语、不答。
岁星见状,微微俯身。
她认认真真,左看、右看、上观、下望,追着他躲闪的眉眼,执拗又纯粹,像非要从这片死寂的纯白里,逼出一句真话:“我会灭世吗?”
云疏辞脊背微僵,像个在某些时候只会闪躲的唐僧,绝不与她对视。
一旁的云疏微心悬一线,气息收紧,急急想要开口劝阻,岁星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单手一抬,示意她不要说话,目光依旧盯着云疏辞。
这一次,她凑到了他眼睛的正前方,让他的视线无论如何闪躲,都无法完全避开她的存在:“我会灭世吗?”
三声追问,声声逼近,云疏辞闭上了眼。
岁星直起腰,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让他醒过来,在指尖将要碰到他时,突然听见一个字:
“会。”
音色冷润寡淡,不带喜怒,不染悲欢,裹挟着沧桑,落于天地之间。
这个字落下的瞬间,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像是在为这个字的重量而沉默。
“谢谢,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岁星的话还没说完,身影便消失了,只剩下话中一二余音,长久地飘荡在云疏辞和云疏微的耳边。
云疏微一身寒凉,她看向云疏辞:“阿兄……”
她想不通。
他曾忍百年幽囚,终生不吐一字定论,今日为何偏偏亲口落定灭世之词?
难道此方天地,放弃了自救,放弃了众生?
难道从这一刻起,岁星的灭世,已然无可阻挡?
良久,云疏辞才缓缓睁眼。
望着岁星离开后的空茫云径,他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他难得开口的话,让岁星有所明悟。她本想的是救世,最后却灭了世。那便代表,灭即是生。
如何灭?如何生?既然这方天地已无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那么……寻找一片新天地?
岁星想到了那片倒悬天地,想到了那棵树,想到了阿疼。
她决定去找她。
她抬手,袖中黑光轻漾,定衡盘悠然浮于掌心。
心神沉入盘面,回溯七年前与倒悬世界短暂的因果羁绊。
盘面黑莲旋转,墨色微光丝丝缕缕析出,逆向追溯。
九州天地的结界、轮回,在盘纹流转间被逐一洞穿。
无数坐标一闪而逝,最终,黑莲微光凝定。
虚空尽头,一处天规倒置的世界,清晰映于莲纹之上。
找到了。
岁星收摄心神,顺着定衡盘锚定的坐标,抬步踏空。
一步踏出,身侧所有都向后退散,化为虚影,她挣脱了这方世界的空间禁锢,越过层界夹缝,径直向着另一方世界落去。
倒悬天地依然如故。星河倒挂,山峦逆悬,那棵参天巨树依然矗立在虚空之中,垂落的藤蔓在星光中摇曳。
一切都没有变。
此地无昼夜轮转,无岁月更迭,与世隔绝的静谧封存了所有光阴,九州七年浮沉,于这片天地不过转眼一瞬。
岁星缓步走向古树。
青碧藤蔓自高天垂落,万千丝缕悬于倒垂星河之间,轻柔浮动,簌簌无声。每一缕藤息都温润古老,同源同韵,难分彼此。
她目光扫过,看着万千藤蔓随微风轻晃,片刻后,眸光落定在隐于青碧之间的一根繁藤上,声音平和,漫过静止的星河晚风:“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