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歇息后，一行人便启程返回了总督府。
许是方才那一番折腾耗尽了心力，王素瑶终于不再逞强，默默接受了小东儿的搀扶。
回到府内，应元正立刻吩咐刘健去请个大夫来，再替她仔细瞧瞧脚伤。
孙使觉得自己老了，不想掺和进这些多余的事里，便借口要去整理这几日的见闻，先退下了。就应元正这聪明劲儿，想来也不会吃亏。
小东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应元正便顺势吩咐他去准备晚膳，说自己饿了。小东儿只能点头退下。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应元正看着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父亲知道你这么能忍吗？”
王素瑶慢慢取下斗笠，语气平静，“殿下不也一样吗？明明心里不痛快，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应元正扯着嘴角笑了笑，接着问：“既然脚伤了，要回家养伤吗？”
“多谢殿下好意，我还能走动。”王素瑶看着他，语气坚决。
一想到要再次回到那方逼仄的天地，她甚至觉得脚上的痛楚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应元正看出她很要强，也不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刚才……谢谢您。”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应元正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直到大夫赶来，重新检查确认骨头已经复位、并无大碍后，这件事才算彻底翻篇。
次日，应元正召集众人议事。孙使将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册，条理清晰地呈上。
应元正看完后，敲定了三处备选地址。
“我选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的内海东岸，赤嵌一带，设立主要船厂。”应元正指着地图，“这里能充分利用荷兰人留下的城池和码头设施，省时省力。
同时，将鹿耳门水道作为战略资源——平时不依赖，但在战时或遭封锁时，可作为奇袭出口，或为小型侦察船、补给船提供隐秘通道。”
这个想法与王海龙不谋而合，毕竟他此前便已在那一带暗中扩建了船厂。
地址迅速敲定，无一人有异议。图纸的绘制也进展顺利。
之后，应元正有了空便去城里转转，盘算着如何将这座岛屿建设得更好。
而王素瑶也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和应元正比起来，她反而更像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
她并非一出生就在福明岛，但来之前与来之后，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被关在屋里，哪里也去不得。
她最常开口问的一句话，便是：“和珠海比怎么样？”
因为她最近听到最多的便是“珠海”这两个字。
她不会说“我想去珠海看看”这种话，因为对她而言，连在这座城里自由地转一转，都是一种奢侈。等应元正安排完事务回南越，她也只能跟着回去，回到那个家里去。
所以她只是问问，而大多时候她都不说话，哪怕是在没人的总督府庭院里，她也常常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应元正也渐渐习惯了她的沉默。
王海龙偶尔来总督府办事，见到她，也只是淡淡地瞥上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从未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中旬。
一路风尘仆仆、未曾停歇的林婉仪，终于抵达了苏州行宫。
自岭南交界处与喻容分别后，她便彻底陷入了回忆的折磨之中。越是靠近行宫，那些和父母一起的过往便越发如影随形，让她夜不能寐。
喻容临别前的温言宽慰，如今也再难抚平她心底的焦灼。贴身丫鬟梅玥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消瘦憔悴的面容，再回想自家老爷的凄惨结局，早已连眼泪都流干了。
三皇子应景行见到的，便是这样两个形如枯槁的人。
他奉皇后懿旨亲自出迎，这已是破格的高规格待遇。
皇后此举，无异于向天下昭告她坚定站在林明达这一边。若非如此，林婉仪刚一踏入这江南地界，便会被立刻拿下。
林婉仪见到三皇子，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立刻下车行礼。
三皇子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道：“免礼吧。”
他看着眼前这人，感觉她随时都会晕厥过去，实在没必要再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一会儿进了大殿，不要被吓到。”三皇子走在前面，低声嘱咐，“皇后问你什么，你便如实答什么。”
林婉仪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她深知此刻绝不是开口的时候，只能将所有的委屈与真相死死压在心底。
“……是。”
仅仅一个字，却让走在前面的三皇子惊讶地停下了脚步。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一个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忍不住补充道：“今日殿内有不少朝臣在，他们定会对你百般刁难，言辞苛刻。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们不过是一群混蛋罢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林婉仪微微抬起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三皇子，是个直率的性情中人。这是她对这位皇子殿下的第一印象。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林婉仪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道目光，有审视，有轻蔑，也有探究。但她只是深深地低着头，安静地跟在三皇子身后。
“皇后娘娘，林婉仪已带到。”三皇子拱手禀报。
林婉仪当即撩起衣摆，重重跪下：“民女林婉仪，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端坐在上，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女子身上。与记忆中那个鲜活的人相比，眼前的林婉仪实在是憔悴得令人心惊。
“起来吧。”皇后语气平稳，“远途而来，本该让你稍作休整。但此事事关重大，便只能让你直接过来了。”
她之所以安排林婉仪直接入殿，便是为了堵住朝中那些老臣的嘴，以免落人口实，说她偏袒林家。
皇后转头看向三皇子，沉声问道：“随行带来的所有行李，都检查过了吗？”
“正在彻查。”三皇子恭敬答道。
林婉仪听到这话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本就做好了被剥去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