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漫长而疲惫的问询终于结束,林婉仪在宫人的引路下,来到了皇后特意安排的偏院厢房。
贴身丫鬟梅玥心疼地迎上前,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柔软的床铺,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茶。
林婉仪却连坐都坐不稳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瘫在圈椅里。
她闭上酸涩的双眼,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不断回放着方才燕柳盘问的那些字句。
燕柳最关心的,自然是岭南的应元正。当被问及应元正是个怎样的人时,林婉仪没有刻意抹黑,也没有刻意逢迎,而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眼中的他。
随性洒脱,却又在新政上透着刻板的执拗;勤勉政务,但思想又古怪得让人难以捉摸。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番客观的评价,却未曾察觉,这些话落在燕柳等人耳中,竟句句都是赞誉。
燕柳真正想套出的,是岭南的兵马武器或者布防。可林婉仪确实一无所知。她虽然知晓岭南推行的一些新政内容,但那些政令,对燕柳他们追查谋逆大案而言毫无用处,自然也就没人追问。
这场审问,与林明达的案子毫无直接关联。
方才在偏殿,贺渊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林婉仪心里清楚,唯有贺渊才有可能真正替父亲洗刷冤屈。
她暗自决定,等明日,一定要找机会与贺大人单独商谈。
晏溪亭推开房门时,二皇子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看手里的书卷。
“你怎么起来了?身子还没好全,还不赶紧躺下休息。”晏溪亭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
二皇子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已经躺得够久了,再这么躺下去,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他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晏溪亭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榻边,伸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心疼:“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二皇子怕她又像往常那样没完没了地念叨,赶紧将手里的书卷搁在床头,转移话题,“好了好了,我不看了。你快给我讲讲,林明达的案子,今日在殿上查得怎么样了?”
晏溪亭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将今日在大殿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二皇子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贺渊当真厉害。他还查出了什么?”
晏溪亭轻声道:“林明达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衣料纤维,却未发现任何肤屑或毛发。贺大人说,这说明凶手做足了万全准备的。
这么一看,能悄无声息靠近林明达的,又让他来不及反抗的……其实护卫最合适。”
二皇子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可一个护卫突然去找礼部侍郎,难道不会引起怀疑吗?护卫向来不是单独行动的,而且林明达的房间,也不是独自一处……”
晏溪亭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是护卫,那就只能是……随行的官员。”
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地方。
那帮从京城来的官员身上肯定有问题,但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且按照朝廷律例,不能随意对京官动刑审问。
“必须要撬开一个口子。”二皇子沉声道。
晏溪亭叹了口气:“燕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但这很难,这帮人说不定是一伙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二皇子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口气:“林明达是因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还他一个清白。”
晏溪亭静静地看着他。
无论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刚刚在殿上强撑着的林婉仪,他们都固执地将这桩惨案的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握住二皇子的手,坚定地摇了摇头:“错的另有其人,要付出代价的,也必须是他们。”
京城。
文昭王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他总算收到了江南的消息,可这消息,显然不是他期盼的捷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进宫将消息告知四皇子。
其实,四皇子早就收到了风声。这倒不是因为他安插的眼线比文昭王更灵通,而是皇后在处理此事时,并未选择内部捂盖子,而是直接将案子交给了苏州知府沈砚秋和按察使司去办。
事情一旦过了明路,在江南地界上自然就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也自然知道了。
“我手下倒是没传来更确切的消息,要么是这次派往江南的人全死了,要么就是被囚禁了。”
“可二哥没死。”四皇子的语气里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焦躁与怒意。
他抬起头,直视着文昭王:“您当初布下这个局,我还以为王爷您有多大的把握和信心呢!可现在呢?二哥还活着,林明达却死了。那现在您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文昭王看着四皇子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原本因任务失败而郁结的心情,竟奇迹般地舒缓了些许。
“殿下莫急。”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才道,“事情既然已经做了,便按原定章程继续往下走。不能因中途出了点岔子,便自乱阵脚,致使全盘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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