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如礁石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应元正，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应元正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

他其实很清楚阿朗在掂量什么，他在看自己和王海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说不是一伙儿的，那他的话在福明岛上又算几分分量？

说到底，应元正不可能永远留在福明岛。而王海龙不同。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过客，阿朗可以敷衍、可以等待、可以拖到人走茶凉再重新谈。

但对于那个长年驻守岛上、手握兵力和粮仓的王海龙，他必须认真对待，谨慎权衡。

而对于应元正来说，他还有一层更现实的原因要考虑。

他要改造岭南，那就处处都要烧钱。

王府要重建、港口要疏通、军队要整编、武器要更新。真要让他从岭南匀出一大笔钱来福明岛修路建港，那是不现实的。

他能许出去的利益，更多要惠及岭南本土，不能直接惠及福明岛。

而王海龙不同。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应元正看得分明，对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把这里建设好。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花他的钱。

“不知首领有没有听说过岭南？或者说，珠海？”应元正话锋一转，轻声问道。

阿朗目光微沉。他当然听过珠海。那个港口富庶繁华，商船往来如织，福明岛上但凡和汉人打过交道的，没有人不知道“珠海”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福明岛作为门户，往后于我而言只会越来越重要。”应元正语气平稳，“将来十年、二十年，这边的港口、船厂、田地，都会一桩一桩地建起来。我希望它能像珠海一样繁荣。”

阿朗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应元正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立刻补充道：“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愿意。我知道你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我也无意改变你们的活法。

我们之间是互惠互利，贸易必然会改变生活，但它好的一面是至少能让你们在吃食上更宽裕一些，让子民不再挨饿。

我相信这是你的期望，也是我的期望。”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如果首领不放心，可以先派两个人随我去珠海看看，亲眼瞧瞧那里的发展。”

阿朗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用生硬的官话开口：“珠海的繁华，不是你们的功劳。那是葡萄牙人做的。”

应元正咯噔一声，这首领真是一点都不好糊弄。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坦然承认：“确实如此。但现在，珠海在我们手上。我们要继续发展壮大它的念头没有变。”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真诚地看着阿朗：“方才我说，孩子们学得好，可以留在岛上做工、造船。

但若有人学得更好，想去外面看看更远的世界，我也可以安排他们去珠海。”

阿朗沉默了。

教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风声。他盯着应元正看了许久，似乎在权衡这番话里的真假。

达鲁站在他身后，目光不时在应元正和父亲之间游移。

良久，阿朗才缓缓开口，“你拿什么保证？”

应元正心中早有准备。

跟这种在海风与刀口上舔血的人谈条件，光靠画大饼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拿出能镇得住场子的筹码。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我拿两样东西保证。”应元正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是我的身份。我乃平南王世子，如今岭南虽已独立，但作为平南王唯一的子嗣，未来新岭南的执掌者，自然是我。

首领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王头人。我在这新岭南，究竟分量几何。”

这番话一出，阿朗那张如礁石般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深深地看了应元正一眼，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出夸大其词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了笃定。

“第二，是眼见为实。”应元正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马上就要启程回珠海了。首领若是不放心，大可派几个人随我同去，亲自到珠海看看那里的繁华，看看我新岭南的规矩。”

阿朗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看着应元正，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信殿下一回。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应元正神色不变：“首领请讲。”

“你方才说，可以带人去珠海。”阿朗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儿子达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达鲁今年十六了，我让他跟你去。”

阿朗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应元正：“他会在珠海看你们是怎么做的。如果他在那里受了委屈，或者发现你今日说的话有半句是假的……”

他顿了顿，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这笔生意，就到此为止。”

听到这话，应元正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宇间浮现出几分不悦。

他自认方才的提议已经足够有诚意了。

他要求并不高，不过是希望他们能扩种土豆，日后岛上的建设不被阻拦、不被敌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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