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柳玉清:“若我直接掀翻儒教,必遭天下士人群起攻之。
只因它被奉为‘天理’,而非‘一种学说’。
引入天主教,就是要让民众意识到‘原来世上还有另一套道理’,从而把儒教从神坛拉回人间,变成可以被审视、被比较的对象。
否则,就算我们再办五所、十所、二十所格致院,也是徒劳。这些孩子学了技艺,踏入官场、融入市井,终究会被那张无形的大网重新裹挟。
即便课堂上没学过,大环境也会逼着他们低头。所谓新学,不过是把被同化的时间推迟了些许罢了。”
柳玉清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她知道,应元正想得比她更深、更远。
格致院是第一所新式学院,第一批学生以技能傍身,那是开头的权宜之计。
但往后呢?这所学校不能只教手艺。她和应元正都清楚,真正要改变的,是思想本身。
两人沉默了片刻。
应元正喝了口茶,“最近珠海有新来的传教士吗?”
柳玉清点头:“有的。大概是因为你的宽容和默许,南越城的静海堂传教颇为顺利,珠海教堂这边便来了不少新人,大概会派往南越各地。”
她看向他,补充道,“据我所知,如今欧洲那边出现了许多分支教派,天主教与教宗的权威已大不如前。
你若想拿捏这股力量,眼下确是好时机。”
应元正颔首:“回去后我会向王妃细说此事。暂时也不能让他们哪里都去,南越的学堂还需要老师呢。”
应元正想了想,不如以考察为名,将他们留在南越教书一段时间,以限制他们行动。
不过眼下,恐怕还是得先把心思放在即将开始的国考上。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唉,太累了。”
柳玉清看着他,轻笑道:“你也不必事事都亲为。”
应元正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现在是起步阶段,每一步若不走稳,后面只会烂得更快。前期多撑一撑吧。”
柳玉清早料到他会这般回答,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她望向窗外,轻声叹道:“果然是上天派你来的。”
应元正本已疲惫地趴在桌上,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得没错,我就是!”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应元正如此放松的人,或许只有柳玉清了。
王妃与他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母子’身份。
笑声渐歇,柳玉清又问起系统的事:“可还有系统的消息?”
应元正摇头。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有过那么一次,耳畔响起一阵极有规律的电流声,可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柳玉清问他可曾找到回去的办法,应元正还是摇头。
他是魂穿而来,除了玄学,根本不知还能如何回去。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有些害怕把‘回去’当作目标。如今我手握权财,若真想为自己做些什么,是很容易的。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我很清楚,自己未必还能守住初心。”
他怕自己还不到晚年,就开始病急乱投医,信什么邪术偏方,被人哄、被人骗。
柳玉清闻言,神色微动,注视了他良久:“我看过你颁布的新政,里面很多措施都是在防范权力过于集中。”
她缓缓说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无论海外诸国还是大顺,掌权者无不追求集权。你却反其道而行,甚至畏惧自己拥有太多权力。
是只有你这么想,还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这么想?”
应元正笑了:“怎么可能人人都这么想?权力集中才是常态,是人性。人性本就贪多,无法避免。
而我想要的就是克制人性,而这不是指望天降圣人发慈悲放权,那不过是昙花一现。
唯有从制度入手,自下而上让所有人都认同‘分权是对的’,才有可能长久。”
他看向柳玉清,坦诚道:“我能推行新政,不是因为政策多么讨喜,也不是因为众人真心拥护,仅仅是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我推了,他们只能受着。可一旦我不再是新岭南的世子,所有改革都会被打回原形,这就是惯性。
我不能指望一个人解决。必须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体系,才能约束人性。”
他苦笑一声,“我现在就是在拔苗助长,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得有人先撕开一道口子。”
柳玉静静地看着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应元正脸上的疲惫,早已不止是身体上的。她忽然明白了他此前那些孤独绝望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不仅是一个漂泊异世的孤魂,更是思想上的独行者。他要推行的政策、要走的路,注定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应元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像是睡着了,再抬起头时,座钟的指针不过走了十几分钟。
柳玉清方才一直没出声,也没趁空看账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应元正揉了揉眼睛,两人默契地略过方才沉重的话题,转而问起南越城与珠海的近况。
柳玉清起身,从身后桌上取出一份小报递给他。
应元正接过一看,顿时面露喜色。
让他高兴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这份小报正出自他在南越设立的印刷所,里面刊登的是部分律法条文。
“看来进展顺利。”他笑道,“等我回去,便调一批工匠过来,在你这边也建一座印刷所。”
柳玉清点点头,却又沉默片刻,“印刷所的事我倒不担心。不过……”
她顿了一下,“你明日去珠海街上走走,大概就明白了。”
应元正皱眉:“是不好的事?”
柳玉清摇了摇头:“倒也不算坏事。只是新旧律法交替之际,难免有些混乱。”
应元正大概能想到了。
“还有一事,”柳玉清语气沉了几分,“虽未登报,但官府已张贴公告——王爷病危,王妃主张修建陵寝,动工已经开始了。”
应元正一听便明白,多半是外面已有人起疑,毕竟王爷久未露面,所有政令皆以王爷之名发出。
此时放出“病重”的消息,倒也不全是坏事。王爷的死讯,看样子还能再拖一拖。
柳玉清看向他,见他面色平静如水,心中暗忖:他果然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