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1 / 1)

石阶一路蜿蜒向上,穿过几株高大的松树后,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山腰那座木屋静静立在林边,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晒干的玉米,风吹过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轻烟先一步走到门前,把布袋放在门槛旁,推开木门。屋里还留着早晨出门时的样子,灶台上的铁壶安安稳稳地坐在炉边,窗边那张旧木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旁边压着一块鹅卵石,免得被山风吹乱。

沈修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树林。

中午的阳光正盛,林间却比平日安静了些。

没有鸟叫。

也没有松鼠踩过树枝的窸窣声。

只有风吹过松针时发出的沙沙轻响,一阵接着一阵,从山顶一直流淌下来。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柳轻烟从屋里探出头。

“怎么了?”

“太安静了。”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树林仍旧是那片树林,树影交叠,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一块亮、一块暗,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轻轻笑了笑。

“也许是正午,鸟都飞到别处去了。”

沈修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走进院里,把院角那把竹扫帚拿了起来。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昨夜落下的松针积了薄薄一层。他一下一下扫着,动作不快,竹枝划过石板,发出规律而轻缓的摩擦声。

扫到院门附近时,他忽然停住。

石板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撮细细的黑土。

这里的土一直偏黄,夹着细砂,极少会出现这种近乎发黑的泥。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

泥土很细。

带着一点湿意。

不像刚刚落下,更像是从地下慢慢翻出来的。

沈修把黑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腐叶味。

也没有潮湿泥土惯有的气息。

反倒隐隐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柳轻烟端着水盆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也跟着蹲下。

“发现什么了?”

沈修把指尖摊开。

“你闻闻。”

柳轻烟低头闻了一下,轻轻摇头。

“就是土味。”

沈修没有解释。

修行之后,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闻不到也正常。

他把那撮黑土轻轻撒回石缝,用扫帚将附近扫净。

刚站起身,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大哥!”

声音清亮,是镇上药铺掌柜的小儿子阿顺。

少年跑得满头是汗,停在院门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我爹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他举起手里的竹篮。

里面放着几包晒好的草药,还有一小坛新酿的药酒。

“他说你前几天帮着采回来的那几株山参卖了个好价钱,这是分你的。”

沈修笑着接过竹篮。

“替我谢谢掌柜。”

阿顺摆摆手。

“不用不用。”

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沈大哥,你今天是不是去后山了?”

沈修点头。

“去过。”

阿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中午的时候,我上山采药,在半山腰听见有人敲石头。”

“咚、咚、咚。”

“特别慢。”

“可我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见。”

柳轻烟神情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太阳刚到头顶的时候。”

沈修和柳轻烟对视一眼。

那个时候,他们正在后山填土。

阿顺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是谁在修石阶,可声音一直从山里面传出来,不像外面。”

沈修沉吟片刻。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我等了半天,再没响过。”

少年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我听错了。”

沈修却没有这么想。

他送走阿顺之后,重新走到院门口,朝着后山望去。

风依旧吹着。

树林依旧安静。

可他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上午那几块从地下翻出来的片石。

老人说,那地方年轻时翻过很多次,从没有石头。

如今却偏偏出现了。

而且,石头下面的泥土,与院门石缝里的黑土颜色几乎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山后吹来。

风里夹杂着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在地下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极淡。

若不是山间太静,几乎听不见。

柳轻烟抬起头。

“你听见了吗?”

沈修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只是他。

连柳轻烟也听见了。

咚。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隔着厚厚的山体,从极深的地下缓缓传来。

两人站在院门前,没有说话。

风吹过松林,枝叶轻轻摇晃,可除了那一声闷响之外,整座落雷山再次恢复了寂静。

柳轻烟侧耳听了片刻,轻声问道:“会不会是山里落石?”

沈修缓缓摇头。

“不像。”

落石的声音会有滚动和碰撞,而刚才那一下,更像是有人用木槌轻轻敲击一块巨大的青铜器,低沉、浑厚,还带着极长的余韵。

他望向屋后的树林。

那片树林距离木屋不过百余步,平日里他们砍柴、采药都会经过,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可今天,那片树林却显得格外陌生。

正想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灰羽山雀从林中飞出,落在院门旁的篱笆上,不停地左右张望,神情显得十分焦躁。

紧接着,又有第二只、第三只……

短短片刻,十几只山雀竟全都飞到院子附近,却没有一只肯落进树林。

它们宁愿挤在篱笆、屋檐和柴垛上,也始终朝着林子里面张望,不时发出短促的鸣叫。

柳轻烟看着这一幕,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鸟在躲什么?”

沈修没有回答。

山里的鸟雀对危险远比人敏感,若只是普通野兽,它们早已飞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却又迟迟不肯离去。

就在这时,院里的大黄狗阿黄原本正趴在门边打盹,忽然抬起脑袋,对着树林低低呜咽了一声。

它没有狂吠,也没有冲过去,只是慢慢站起身,尾巴夹了起来。

这是阿黄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反应。

沈修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

阿黄浑身绷得很紧,目光始终盯着树林深处。

“轻烟,把锄头拿来。”

柳轻烟微微一怔。

“不是去看吗?拿锄头做什么?”

“先看看地。”

她没有多问,很快从屋后取来两把锄头。

两人没有深入树林,而是来到上午翻过土的那片山坡。

阳光依旧明亮。

新覆上的泥土已经被风吹得平整了许多,看起来和周围几乎没有区别。

沈修走到那块片石原来的位置,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地面。

泥土很实。

没有下陷。

他又沿着周围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树旁。

树根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裂缝。

裂缝不过筷子宽,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树根自然撑开的土纹。

可沈修却蹲了下来。

因为裂缝里,也是黑土。

与院门石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用树枝轻轻拨了拨。

黑土下面,竟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石面。

柳轻烟走近几步。

“又有石头?”

沈修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继续挖。

而是换了个位置,又查看附近几处。

结果,每隔数丈,都能发现类似的细小裂缝。

有的裂缝里露着黑土。

有的则隐约露出石角。

仿佛地下埋着一整片巨大的石层,只是随着什么东西慢慢活动,才一点点向地面顶了上来。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不像自然形成的。”

“嗯。”

沈修缓缓站起身。

“更像是一整块东西,在往上升。”

这句话刚出口,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若真是如此,那么地下埋着的东西,规模绝不会小。

就在此时,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药篓的中年猎户快步跑了出来。

正是住在山脚东边的周猎户。

他额头满是汗水,看见沈修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算找到你们了。”

“怎么了?”

周猎户回头望了一眼树林,压低声音说道:“山里的兽都跑出来了。”

“什么?”

“刚才我在北坡下套子,先是野兔,再是山鹿,后来连野猪都往山外跑。我打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它们一起往外逃。”

说着,他从药篓里拿出一截断掉的兽夹。

“最奇怪的是,我布在山沟里的铁夹,全被顶开了。”

沈修接过兽夹。

铁夹没有断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慢慢托起,整个夹口都变了形。

这绝不是普通野兽能做到的。

周猎户继续说道:“我本来想顺着看看,结果走到老松林那边,就听见地下一直有声音。”

“也是敲石头?”

沈修问。

周猎户愣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

“不是一下,是连续三下。”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树干。

“咚。”

停了一会儿。

“咚。”

又过片刻。

“咚。”

节奏缓慢,却十分规律。

沈修与柳轻烟对视一眼。

阿顺只听见一声。

而周猎户,却听见了三声。

说明那声音,并非偶然。

它一直都在。

只是出现得毫无规律。

就在这时,阿黄忽然对着树林深处狂叫起来。

“汪!汪汪!”

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警惕。

树林里的山雀也同时振翅飞起,一大片灰影掠过树梢,眨眼便飞向山外。

整片树林,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刻。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极轻。

若不是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感觉不到。

紧接着。

又是一下。

然后第三下。

震动与那沉闷的敲击声,竟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节奏。

周猎户脸色一白。

“地……地在动。”

沈修已经半蹲下去,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传来的震动十分均匀,不像地动山摇,更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极深处,一步一步缓缓移动。

每移动一步,整座落雷山都会轻轻震一下。

柳轻烟低声说道:“会不会是地下有暗河?”

沈修缓缓摇头。

“不。”

“暗河不会有这么规律。”

他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坡。

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在三次震动之后,竟悄无声息地扩大了一丝。

而其中一条裂缝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青色光芒,正一闪而逝。

沈修眼神微微一凝。

那不是阳光。

因为裂缝朝向北面,光线根本照不进去。

也就是说。

地下,真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再靠近细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别挖了。”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镇口老榆树下那个灰布褂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道上。

他依旧背着手,嘴里叼着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斗,神情比上午严肃了许多。

老人慢慢走到裂缝旁,看了一眼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青光,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醒了。”

沈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老人。

山风缓缓吹过,老人灰布褂的衣角轻轻摆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缝,眼神里没有惊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猎户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地下到底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用手里的烟斗轻轻拨开裂缝边缘的一层浮土。

随着泥土散开,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刻刀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

柳轻烟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这是文字吗?”

老人缓缓摇头。

“不是字。”

“是纹。”

“以前修山的人,都叫它地纹。”

沈修伸手轻轻触碰石板。

指尖刚落上去,一股冰凉的气息便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并不刺骨,反而像山泉一样清冽。

与此同时,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停了。

整座山,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人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它知道有人来了。”

“它?”

老人点点头。

“这山下面埋着的,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宝贝。”

“是一条路。”

沈修眉头微皱。

“一条路?”

老人用烟斗轻轻敲了敲石板。

“很多年前,就有。”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封住了。”

“镇上的老人一代一代传下来,都说不要动后山,不是怕惹出什么东西,而是怕把这条路重新挖开。”

柳轻烟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现在它自己动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缓缓望向落雷山山顶。

那里云淡风轻,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等的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落在沈修身上。

周猎户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便识趣地退开几步,没有再插话。

老人继续说道:“今天先别挖。”

“等太阳下山以后,你们再来。”

“为什么要等晚上?”

“因为白天看不见。”

老人说完,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没有回头。

“记住。”

“今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跨过第一块石板。”

“否则,你们走进去,就未必还是从这里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背着手慢慢沿石阶下山,很快消失在松林之间。

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柳轻烟望着老人离开的方向,小声说道:“他说的话,好像每一句都只说一半。”

沈修低头看向脚下那块露出的青灰石板。

石板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已经重新变得普通,再也没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淡青色光芒。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确定,这条埋藏在落雷山下的“路”,绝不是普通的古道。

或许,它真正连接的地方,从来就不在这座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