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1 / 1)

老人走后,山坡上一时无人说话。

风穿过松林,树梢轻轻摆动,几缕松针从枝头飘落下来,缓缓落在那块露出的青灰石板上。石板表面的纹路依旧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天然形成的年轮,又像无数细细交织的水痕。

周猎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石板。

“别碰。”

沈修开口并不重,却让周猎户的动作停在半空。

“老人既然说今晚再来,就先别动它。”

周猎户讪讪地收回手,点了点头:“也是,活了半辈子,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见,谨慎些总没错。”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块石板,背起药篓,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下山去了。

等周猎户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柳轻烟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石板周围轻轻划了一圈。

泥土被一点点拨开,石板露出的边缘越来越完整。

片刻之后,两人都微微一怔。

这块所谓的石板,并不是单独一块。

它的边缘向两侧延伸出去,一直没入泥土之下,竟看不到尽头。

“不是石板。”

沈修低声说道。

“更像是……铺路的石阶。”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石阶宽约六尺,边缘修整得十分整齐,与如今镇子里的青石路完全不同,更显古朴厚重。

只是它埋得太深,又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土和落叶,若不是今天地面出现裂缝,根本不会露出来。

“真有一条路。”

她轻声说道。

沈修点了点头。

“而且,这条路比落雷镇还早。”

落雷镇不过百余年历史,可眼前这块石阶,无论石质还是打磨方式,都带着极重的岁月痕迹,绝非近代之物。

两人没有继续清理,只是将刚才拨开的泥土重新轻轻覆了回去。

既然老人特意叮嘱,他们便不打算贸然行事。

回到木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柳轻烟进厨房生火做饭,沈修则坐在院子里,把上午买回来的几包种子分门别类放进木柜。

辣椒籽放一边,菜种放另一边,还有几包花种,是柳轻烟看着喜欢顺手买下的。

整理到最后,他忽然发现布袋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样式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方孔四角却异常分明。

奇怪的是,他清楚记得,自己今天并没有收到这样的铜钱。

柳轻烟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了?”

沈修把铜钱递给她。

“你见过吗?”

柳轻烟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是镇上常用的钱。”

她把铜钱翻过来,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图案。

不是文字,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路尽头,立着一扇半开的石门。

沈修目光微凝。

这图案,与老人口中的“路”未免太巧了些。

他仔细回想今天遇到的人。

铁匠铺学徒、周猎户、药铺阿顺……

没有谁递给过自己这样一枚铜钱。

唯一可能的,便是镇口那位灰布褂老人。

可老人什么时候放进布袋里的,他竟毫无察觉。

“看来,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

柳轻烟轻轻说道。

沈修把铜钱放到桌上,伸手轻轻一推。

铜钱在桌面缓缓滚动,转了几圈后,竟自行停住。

而停下来的方向,正对着屋后的落雷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屋外,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树林的影子渐渐拉长,覆盖了半座山坡。

远处镇子里传来晚饭时分的犬吠和炊烟气息,一切都与往日没有区别。

唯独落雷山后,那片树林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

白雾并不浓,只是在树干之间缓缓流动,如同山间寻常的水汽。

可沈修看了片刻,却发现一个异常。

雾,在逆风而行。

山风明明是从山顶吹向山脚,可那些白雾,却一点一点向山上飘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顶无声地吸引着它们。

天色,也在这一刻,渐渐暗了下来。

夜色降临得很快。

最后一缕夕阳隐没在西侧山脊之后,落雷山便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暮色里。山脚下的落雷镇陆续亮起灯火,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隐约还能听见孩童嬉闹、犬吠鸡鸣,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山上,却静得出奇。

沈修站在院中,将那枚古旧铜钱放入袖中,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和短刀。短刀只是寻常铁匠铺打造的山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但在山里行走,总比空手方便。

柳轻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衣,发丝束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提着一盏旧风灯,灯罩是泛黄的油纸,里面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的现在去?”

她抬头望了一眼山后。

那里已经完全没入黑暗。

“老人既然让我们太阳落山以后过去,应该有他的道理。”

沈修说着,将院门轻轻掩上,没有落锁。

阿黄原本一直趴在门口,此时却突然站了起来,低低叫了一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柳轻烟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在家等我们。”

可阿黄却没有趴下,而是一直跟到石阶边。

直到两人走出十几步,它仍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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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松林,与白天截然不同。

风灯只能照亮身前丈许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浓浓的黑暗。

松针落在脚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柳轻烟轻声说道:“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变长了?”

沈修停下脚步。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从木屋到上午发现石板的位置,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可他们已经走了近两刻钟,依旧没有看见那片山坡。

他抬头望去。

周围的松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树干笔直,枝叶交错,仿佛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袖中的铜钱忽然微微一热。

沈修将它取出。

铜钱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隐约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泽。

更奇怪的是,它竟微微倾斜,像指南针一样,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跟着它走。”

柳轻烟点点头。

两人没有再沿石阶前进,而是顺着铜钱指引的方向,穿过几株古松,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山岩。

不过几十步,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那片熟悉的山坡,竟然就在前方。

柳轻烟回头望了一眼,石阶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刚才……”

“我们绕进去了。”

沈修低声说道。

“这里晚上和白天不一样。”

两人来到白天发现石板的地方。

风灯光芒照过去,两人同时愣住。

白天重新覆上的泥土,不见了。

仿佛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又一点一点将泥土全部拨开。

那条青灰色石阶,比白天露出了更多。

不仅如此,石阶两侧,还出现了两排拳头大小的石灯。

石灯没有火,却散发着极淡的青白色微光。

一盏接着一盏,沿着石阶一直延伸进树林深处。

而树林尽头,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石门的轮廓。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和铜钱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身。

灰布褂老人背着手,从黑暗中慢慢走来。

今晚的他没有叼着烟斗,而是手里提着一盏竹灯。

灯光很暗,却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

“来了。”

老人声音依旧平缓。

沈修点头。

“前辈。”

老人摆摆手。

“叫我陈伯就行。”

他说着,走到第一块石阶前,缓缓蹲下。

石阶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圆形纹路。

老人将那枚铜钱接过去,轻轻放进圆纹中央。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铜钱竟与石阶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紧接着。

整条石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两侧石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青白色光芒一路向前蔓延。

最后汇聚到树林尽头那道石门之上。

轰——

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没有震耳欲聋的响声。

只有沉重而悠远的摩擦声,像尘封了无数岁月。

缝隙中,没有金光,没有宝气。

只有一片柔和的白色雾气缓缓流淌出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柳轻烟低声说道:“不像古墓。”

老人笑了笑。

“当然不是。”

“这里埋的,从来不是死人。”

他站起身,望向石门。

“这条路,叫归山道。”

“很多很多年前,山里住着一群人。”

“他们不属于任何王朝,也不属于任何宗门。”

“他们世世代代守着这条路。”

沈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人继续说道:

“后来,他们走了。”

“一个都没有回来。”

“镇子却留了下来。”

“而我们这些后人,只负责看着门,不让外人误闯。”

柳轻烟轻声问道:

“那现在为什么又开了?”

老人沉默片刻。

“因为门,在等新的守门人。”

他说完,看向沈修。

“白天我说过,不要跨过第一块石板。”

“现在可以了。”

“但记住,只能走到石门前。”

“石门里面,不是今天该进去的地方。”

沈修点了点头。

随后迈出一步。

当脚落在第一块石阶上的瞬间,他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

像有人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回应了这一脚。

柳轻烟也走了上来。

两人沿着石阶缓缓前行。

石灯柔和地照亮前路。

树林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

那道石门终于近在眼前。

门高约两丈,由整块青石雕成。

门框两侧刻着大片古老纹饰,有山川、河流、飞鸟,也有日月星辰。

而门额上,只刻着三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大字。

归山门。

沈修抬头望着那三个字。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缓缓浮上心头。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站在这里,看过同样的一扇门。

沈修静静站在归山门前,没有立刻向前。

门后的白雾缓缓流淌,却始终没有越过门槛半分,像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门内与门外彻底分隔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扇石门。

就在指尖距离门框还有寸许时,一缕微风忽然自门内吹出。

风并不冷,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像春日山谷里初融的溪水,又夹杂着草木抽芽时特有的清香。

与此同时,他脑海深处竟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晨雾缭绕的山道。

挑着竹篓缓缓前行的人影。

孩童坐在石阶边嬉笑,老人则倚着门旁的古树下棋。

炊烟缓缓升起,钟声悠远而宁静。

那些画面不过一闪而逝,却真实得仿佛亲眼所见。

沈修慢慢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

柳轻烟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轻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沈修没有隐瞒,将刚才的景象说了一遍。

陈伯听完,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扇门认得你。”

“认得我?”

“准确地说,不是认得现在的你。”

老人抬头望向门上的“归山门”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

“而是认得你身上的气息。”

“当年守门的人离开之前曾留下过一句话,说终有一天,会有人循着旧路回来。只是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人知道,要等多少年。”

山间重新安静下来。

石灯散发出的青白色光芒,将几人的影子静静映在石阶上。

就在这时,门后的白雾忽然轻轻翻涌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铃声,自雾中悠悠传来。

叮……

声音空灵而悠远,像山风吹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又像溪流撞击石岸,清澈得不带半点杂音。

柳轻烟循声望去,只见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条蜿蜒的小路。

小路两旁似乎种着成排古树,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里面有人?”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陈伯却摇了摇头。

“没有人。”

“至少,我守了几十年,从没见过有人出来。”

“那铃声……”

“每逢归山门开启,它都会响。”

老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听我父亲说,他年轻时也听见过。”

“再往前,我祖父也听见过。”

“可谁都不知道,铃声究竟从哪里来。”

沈修望着门内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沉默良久。

忽然,他发现门槛旁的一块石砖上,刻着几行极浅的小字。

那些字迹几乎被岁月磨平,若非石灯照耀,很难察觉。

他俯下身,借着灯光一点点辨认。

“入门者……”

“静心。”

“不可回首。”

“不可高声。”

“不可……”

最后几个字已经残缺,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刻痕,再也无法辨认。

柳轻烟也蹲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像是某种规矩。”

陈伯轻轻点头。

“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也是这样。”

“归山门里有归山门的规矩。”

“坏了规矩的人,就再没出来过。”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山风吹过,松涛轻响。

远处落雷镇的灯火隔着树林隐约可见,让人知道身后仍是熟悉的人间。

可眼前这一扇古老石门,却像将另一个世界悄然藏在了山中。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门内忽然飘出一片泛黄的树叶。

那树叶在空中缓缓旋转,轻轻落在沈修脚边。

他弯腰拾起。

叶片早已干枯,却没有丝毫腐朽,叶脉间竟隐约流动着一丝淡淡的银色纹路。

更奇怪的是,这并非落雷山任何一种树木的叶子。

陈伯望见树叶,神情微微一变。

“看来,门里是在催你了。”

“催我?”

“归山门几十年不开,一开便有叶出。”

老人缓缓说道。

“祖辈留下过一句话。”

“叶出迎客,道启寻人。”

“既然树叶落在你脚边,那便说明,它等的人,确实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