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1 / 1)

沈修低头望着掌心那片泛黄的树叶。

叶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有些卷曲,可握在手中却没有丝毫干脆易碎之感,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如同细细打磨过的玉片。

他试着轻轻弯折,树叶只是微微弯曲,松手之后便恢复了原状。

柳轻烟伸手轻轻碰了碰叶面。

“还有温度。”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

按理说,一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枯叶,即便不腐朽,也不该带着这样柔和的暖意。

陈伯缓缓说道:“收着吧。”

“它既然落在你手里,自有它的缘由。”

沈修点了点头,将树叶夹进随身带着的一本旧册子里,重新收入怀中。

就在树叶离开掌心的一瞬间,归山门内那阵若有若无的铃声,也渐渐平息了。

门后的白雾重新恢复缓缓流动的模样。

像是什么事情已经完成了一般。

陈伯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月亮已经升过树梢。

银白色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石阶之上,与两旁青白色石灯交织在一起,使整条归山道显得越发静谧。

“今晚就到这里吧。”

老人转身走向石阶外。

“门第一次开,不宜停留太久。”

“等下一次,它自然还会再开。”

柳轻烟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

老人停顿了一下。

“也许三天。”

“也许半个月。”

“也许等山里的钟声再次响起。”

说完,他走到第一块石阶旁,弯腰将那枚铜钱轻轻取下。

随着铜钱离开石槽,两侧石灯竟一盏接着一盏缓缓暗了下去。

远处的归山门也重新发出沉闷的声响。

厚重的石门一点一点闭合。

门内的白雾慢慢隐去。

直至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整座石门再次与山体融为一体。

若非脚下还留着几块裸露的石阶,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让人怀疑只是一场幻觉。

老人将铜钱递还给沈修。

“以后,它由你保管。”

“没有它,这条路不会轻易现世。”

沈修接过铜钱,发现铜钱上的光泽已经消失,又恢复成了那副普普通通的旧模样。

他郑重收好,朝陈伯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

陈伯摆摆手,笑了笑。

“别急着谢我。”

“真正守门的人,不是我。”

“我不过是替上一辈守了几十年山而已。”

“等你真正知道归山门通向哪里,再谢也不迟。”

说罢,老人缓缓走下山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松林之间,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沈修和柳轻烟没有急着离开。

两人重新来到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青灰石阶前。

柳轻烟轻轻蹲下,用指尖拨开一点浮土。

石阶上的纹路仍在,只是已经失去了刚才那种若隐若现的光泽。

她轻声说道:“它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沈修点了点头。

“今晚它醒了一次。”

“现在,又睡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平静的树林,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就在归山门开启的一刻,他隐约感觉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道目光,也曾短暂落在这里。

那感觉极淡。

像隔着很远很远。

一闪即逝。

却真实存在。

只是当他试图寻找来源时,那种感觉便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柳轻烟。

没有任何证据,只凭一瞬间的感知,说出来反而徒增担忧。

“回去吧。”

他轻声说道。

柳轻烟点点头,与他一同沿着石阶向木屋走去。

奇怪的是,这一次返回时,那条原本显得漫长的山路,又恢复了平日的距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便看见了木屋窗前透出的微弱灯光。

阿黄早已蹲在院门口等候。

看见两人回来,它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在沈修身边转了两圈,又低头闻了闻他的鞋底。

忽然,它抬起头,对着沈修轻轻叫了一声。

不是警惕的狂吠。

更像是在提醒什么。

沈修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鞋底,不知何时竟沾着一点细细的白色沙粒。

那沙粒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他蹲下身,轻轻捻起一粒。

触手温润,并不像山里的砂石。

柳轻烟也发现了异常。

“我们上山的时候,没有这种沙。”

沈修缓缓点头。

这一路走的都是松林泥地,即便踩到石阶,也绝不会沾上如此细腻洁白的沙粒。

那么,它只能来自一个地方。

归山门内。

他沉默片刻,将那几粒白沙小心放入一个空着的小布囊中,系紧袋口,收入怀里。

随后抬头望向夜色深处的落雷山。

山林依旧安静。

仿佛那扇古老的归山门,从来没有开启过。

可沈修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座他生活了许久的落雷山,已经不再只是他熟悉的那座山了。

而真正隐藏在归山门后的秘密,也正随着那几粒来自门内的白沙,悄然向他们揭开了一角。

夜深之后,落雷山愈发寂静。

木屋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随着山风轻轻晃动。柳轻烟将风灯挂回门边,又把装着白沙的小布囊放在桌上,低声说道:“要不要现在看看?”

沈修点点头。

他取来一只平日盛放药材的小瓷碟,将布囊缓缓打开。

几粒白沙滚落在碟中,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细看之下,每一粒都晶莹圆润,大小几乎一致,根本不像天然形成的砂砾。

柳轻烟拿起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动其中一粒。

沙粒滚动之间,竟发出极细微的清响。

不是石子碰撞的声音,更像两片玉片轻轻相击。

“这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自语。

沈修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盛水的粗陶碗,将其中一粒白沙放入水中。

奇怪的是,它没有沉底。

也没有浮起。

而是静静悬在水中央。

片刻之后,碗里的清水竟慢慢荡起一圈圈细微涟漪,却没有任何外力触碰。

柳轻烟微微睁大眼睛。

“它自己在动。”

沈修俯身细看。

那些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一圈一圈朝白沙汇聚,仿佛水中的某种东西正不断被吸引过去。

不过十几息时间,碗里的水竟比刚倒出来时清澈了许多。

连陶碗底部原本残留的一点细小杂质,也全都消失不见。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它……把水里的杂质吸走了?”

沈修若有所思。

他将白沙重新捞起,用布擦干。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白沙,此时竟比刚才亮了一丝。

虽然变化极小,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阿黄从门口慢慢走了过来。

它先是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嗅了嗅那粒白沙,竟没有像之前那样警惕,反而安静地趴了下来,把脑袋放在前爪上,闭起了眼睛。

不过片刻,它竟睡着了。

柳轻烟轻轻笑了一下。

“它倒是不害怕。”

沈修却发现,阿黄的呼吸比平时平稳了许多,甚至连白日奔跑后的疲惫都像消失了一般。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黄的背。

原本有些粗糙的毛发,此刻竟顺滑了不少。

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短短一会儿之间。

“先收起来。”

沈修重新将几粒白沙装回布囊。

“等明天去问问陈伯。”

柳轻烟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各自歇息。

只是这一夜,沈修睡得并不安稳。

……

夜半时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

沈修缓缓睁开眼。

屋里一片昏暗,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下窗外淡淡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他没有听见任何脚步。

却总觉得,有人在屋外。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异常清晰。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隔壁的柳轻烟,缓缓推开木门。

院子里一片银白。

月光落满青石地面。

松树的影子静静铺在院墙边,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可当他准备关门时,目光忽然落在院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

却不是人的。

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前尖后圆,看起来像某种小兽留下的痕迹。

奇怪的是,这些脚印并不是从外面走进来。

而是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山林方向。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从他们院中离开。

沈修眉头微皱。

他十分确定,睡前院子里绝没有这些痕迹。

他顺着脚印一路走到院门外。

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直通向归山门所在的方向。

就在这时。

树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像夏夜飞舞的萤火。

紧接着。

第二点。

第三点。

越来越多的白色光点从树林中缓缓升起。

它们悬浮在林间,不急不缓地飘动着,如同漫天星辰落入山谷。

沈修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

因为他发现,那些光点移动的方向,竟整齐一致。

全部朝着归山门飞去。

不多时,柳轻烟也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你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铃声。”

她望着树林,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刚才有铃声,把我惊醒了。”

沈修微微一怔。

他并没有听见任何铃声。

可白天在归山门前,柳轻烟同样听见了门内传来的铃音。

也就是说,那铃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也不是每次都一样。

两人站在院外,静静望着那些白色光点。

忽然,其中一个光点脱离了队伍。

它缓缓飘了过来。

停在沈修身前不足一尺。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光。

而是一粒细小的白色种子。

种子不过黄豆大小,表面布满天然纹路,正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辉。

它静静悬浮片刻,随后缓缓落在沈修掌心。

光芒一点一点收敛。

重新变成一粒普通的种子。

柳轻烟轻轻说道:

“它……是来找你的。”

沈修低头看着掌心。

种子温润而安静。

就在他握住的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极其模糊的话。

不是声音。

更像一种久远的记忆。

“春归则发。”

短短四个字,一闪而逝。

等他再去回想,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与此同时,树林里的那些白色光点也已经全部远去,渐渐消失在归山门所在的方向。

整座落雷山再次恢复寂静。

仿佛刚才那漫天飞舞的光点,从未出现过。

柳轻烟望着沈修掌心那粒安静躺着的种子,轻声问道:

“要种下去吗?”

沈修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见过陈伯之后,再决定。”

他说着,将种子与那几粒白沙放在一起,重新收入怀中。

就在两人准备回屋时。

远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鸡鸣。

东方天际,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归山门后的白雾深处,一株参天古树轻轻摇曳了一下枝叶。

树下,一名白衣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落雷山外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终于……等到了。”

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山脊,落雷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开。

木屋前的松针还带着夜里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若不是沈修怀中那粒银白色的种子和几粒白沙依旧存在,昨夜发生的一切,几乎会让人觉得只是一个漫长的梦。

柳轻烟推开院门,将木桶放在井边,打上一桶清水。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天边初升的朝阳。

她忽然轻轻一怔。

水中的倒影里,院门外仿佛站着一个人。

她下意识回头。

院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山风吹动篱笆旁几株野花,轻轻摇曳。

再低头看向井水,那道人影也已经消失了。

“怎么了?”

沈修提着木盆走了过来。

柳轻烟将刚才看到的一幕说了一遍。

沈修没有立刻查看井水,而是走到院门外,仔细看了一圈。

泥地上没有新的脚印。

篱笆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

“也许是水面映了树影。”

他轻声说道。

柳轻烟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不像树影。

那道人影站得笔直,似乎正望着这座木屋。

只是出现得太短,一眨眼便不见了。

两人简单用了早饭,便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今日的落雷镇比平时热闹一些。

集市刚刚摆开,不少附近村子的人挑着担子前来赶集,街道两侧摆满了新摘的蔬果、山里的菌子,还有刚编好的竹篮、草席。

铁匠铺依旧叮叮当当地敲着铁。

药铺门口,阿顺正帮父亲晾晒草药,看见沈修,远远挥了挥手。

“沈大哥!”

沈修笑着回应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两人径直来到镇东第三户。

木门半掩着。

门前那株老槐树下,陈伯正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修着一个旧竹筛。

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便补好了一个缺口。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

“昨晚睡得还安稳吗?”

沈修在他面前停下,从怀里取出那粒银白色的种子,轻轻放到竹桌上。

“前辈,昨夜它来了。”

陈伯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住。

他抬起头,看见那粒种子时,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竹筛,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捧在掌心。

晨光落在种子表面,银白色的纹路竟像呼吸一般,缓缓明灭。

陈伯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它还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