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冲天的火光将那片夜空染成诡异的猩红时,玲珑正像一只紧贴地面的灵猫,将自己完全融入西门外的阴影与沟壑之中。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让那悲壮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过多停留。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用疼痛强迫自己记住陆明渊的嘱托——无论身后发生什么,不准回头!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跑!用尽全身的力气,燃烧所有的潜能,向着东南方向,跑!
怀中的那个油布包裹,如同炭火般滚烫,紧贴着她的胸口。那里面,是朔风关数千军民最后的希望,是洗刷冤屈、揭露阴谋的唯一钥匙。这份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也给了她无穷的动力。
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积雪却成了她最大的阻碍。深及小腿的积雪严重拖慢了她的速度,每一步拔出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格外清晰。她不敢走相对平坦但容易被发现的官道或开阔地,只能凭借着之前探查的记忆和苏墨白绘制的简陋地图,在崎岖难行、遍布岩石与枯木的山野间跋涉。
寒风如同刀子,刮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带走所有温度。她的脸颊、耳朵早已冻得麻木,手脚也渐渐失去知觉,唯有胸口那一点因为剧烈奔跑和怀中“信念”而带来的灼热,支撑着她不断向前。
她必须绕开所有可能存在的黑狼部游骑和哨卡。玲珑将苏墨白给的、能掩盖气味的药粉撒满全身,含住能提升夜视能力的药丸,瞪大了眼睛,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每一次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或人语声,她都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自己伪装成雪地的一部分,直到危险过去,才再次起身,继续这孤独而危险的旅程。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脑海中闪过沈清漪苍白憔悴却充满期盼的脸,闪过陆明渊将那竹筒交给她时凝重的眼神,闪过雷震那浑身浴血却依旧咆哮着冲出城门的背影……这些画面,如同鞭子,狠狠抽打着她疲惫到极点的神经。
一夜的亡命奔逃,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玲珑已经远离朔风关数十里。她躲进一个背风的岩石缝隙里,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凝结成霜。她掏出怀里一块冻得硬邦邦、如同石头般的面饼,用力啃咬着,混合着雪水,艰难地咽下,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她不敢久留,稍事休息,便再次上路。白天的视野更好,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她必须更加小心,专挑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的地方行走。
然而,危险还是如期而至。
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木林时,她与一支五人的黑狼部巡逻小队不期而遇!双方距离不足二十丈!
“那边有人!”
“是个女的!抓住她!”
巡逻队发现了她,立刻呼喝着策马追来!
玲珑心中大惊,但她没有慌乱。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缠住,更不能被俘虏!她猛地将一把苏墨白给的红色药粉向后撒去!
药粉遇风即燃,爆起一团刺眼的强光和浓密的白烟,瞬间阻挡了追兵的视线,也惊了他们的马匹。
趁此机会,玲珑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不再顾及雪地痕迹,朝着林木更深处发足狂奔!她的身影在树木间灵活地穿梭,如同鬼魅。
“放箭!别让她跑了!”
零星的箭矢带着厉啸从身后射来,钉在她身旁的树干上,咄咄作响。玲珑凭借着对危险的直觉和灵巧的身法,不断变换方向,规避着箭矢。一枚箭簇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划破了棉袄,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拼命地跑!
追兵被烟雾和树林阻碍,速度慢了下来,加上玲珑的轻功确实卓绝,距离渐渐被拉开。但玲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弃,必须尽快彻底摆脱!
她看到前方出现一条冰冻的河流,河面宽阔,对岸是更加陡峭难行的山岭。她毫不犹豫,足尖在雪地上连点,如同蜻蜓点水般,踏着冰面上些许的积雪,飞速掠过了河面。到了对岸,她并未停留,而是沿着河岸反向跑出一段距离,制造了沿河逃窜的假象,然后才再次折向,利用一块巨大的岩石掩藏踪迹,手脚并用地向陡峭的山岭上爬去。
追兵赶到河边,果然被冰面上的足迹和河对岸的痕迹迷惑,沿着河岸追了下去,给了玲珑宝贵的喘息和脱离时间。
爬上山顶,玲珑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回头望去,已经看不到追兵的影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但手臂上的伤口和过度消耗的体力,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安凉卫,还在遥远的东南方。而她,才仅仅走完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前路,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
她没有时间自怜,也没有时间恐惧。脑海中再次闪过朔风关那悲壮的画面,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玲珑,你可以的!你必须可以!”她对自己说,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站起身,望了一眼朔风关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战争的阴云笼罩。然后,她毅然转身,迎着初升的、却毫无暖意的朝阳,再次踏上了这布满冰雪与危险的百里征途。
她的身影,在茫茫雪原和连绵山岭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执拗。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每一里,都浸透着汗水与信念。
这不仅仅是一次求援,更是一场与时间、与死亡、与绝望的赛跑。而她,是朔风关派出的,唯一的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