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河县已有数日,县衙的交接事宜自有章程,陆明渊更多时间是在书房整理卷宗,为赴京述职做准备。沈清漪与苏墨白则一头扎进了医馆和药庐,将边关所得的一些新的治疗创伤、应对毒物的经验进行整理归纳。雷震被勒令在衙署后院静养,虽然百无聊赖,却也只得遵从。而玲珑,则如同脱笼的小鸟,精力旺盛地帮着沈清漪打理琐事,偶尔跑去“挑衅”一下卧床的雷震,给沉闷的养伤生活添些“乐趣”。
众人之中,看似最快回归日常轨道的,竟是柳如眉。她一回清河,便立刻投入了商会繁忙的事务中,查账、见管事、巡视店铺,仿佛那个在朔风关浴血奋战、慷慨解囊的“柳小姐”只是幻影。
然而,细心的沈清漪却发现,柳如眉的言行举止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往日的她,谈论生意经时,眉飞色舞,算计精明,如今却时常会陷入沉思,偶尔看向窗外为生计奔波的行人时,眼神中也多了些以往不曾有的东西。
这日午后,柳如眉来县衙寻陆明渊商议官盐转运合作的具体细节,事毕之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去,而是信步走到后院,见沈清漪正坐在一株初绽的桃树下翻看医书,便走了过去。
“沈姐姐。”柳如眉轻声唤道,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沈清漪放下书卷,含笑看她:“如眉妹妹,商会事务都理顺了?”
柳如眉点了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游离:“账目是理顺了,可这心里……却好像有些东西,理不顺了。”
“哦?”沈清漪为她斟上一杯清茶,“何事烦心?”
柳如眉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沈姐姐,你说……我们商人,终日奔波,锱铢必较,所求为何?仅仅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是那富可敌国的虚名?”
沈清漪微微讶异,没想到她会问出如此问题,略一思忖,柔声道:“求财求名,本是人之常情。只要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亦无可厚非。”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柳如眉重复着这八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从前,我以为‘道’便是精明算计,把握时机,低买高卖,‘度’便是不触犯律法,不惹上官非。可这次去了朔风关,看了那么多生死,见了那么多牺牲,我忽然觉得……从前的想法,似乎太狭隘,也太……冰冷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漪,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困惑:“姐姐,你知道吗?在朔风关最艰难的时候,我看到那些百姓,把自己家最后一点粮食、最后一根房梁都拿了出来,他们没有算计得失,只为了守住那座城,守住身后的人。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柳家积累的财富,比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若城破了,再多的金银,也不过是资敌的货品,或者陪葬的废物。”
沈清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陛下赏了我‘义商’之名,许了官盐之利。”柳如眉继续道,“这固然是光耀门楣的天大恩宠。可我现在想的,却不只是如何利用这特权为柳家赚取更多的利润。我在想,这‘义’字,究竟该如何体现?这商道,除了‘利’之外,是否还应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但利,当取于社会,亦当用于社会。此番若非边关将士用命,若非朔风关屹立不倒,我柳家又何来这安稳行商的环境?更遑论这官盐之利?我想……或许真正的‘商道’,不该是唯利是图的巧取豪夺,而应是‘通有无,调余缺,利民生,固国本’。”
“通有无,调余缺,利民生,固国本……”沈清漪细细品味着这十二个字,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如眉,你能有此悟,当真难得。这已非寻常商贾之见,近乎于古之‘陶朱公’的胸襟了。”
柳如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脸红:“姐姐谬赞了,我不过是有些粗浅的想法。具体该如何做,还需仔细筹谋。”她看向沈清漪,眼神恳切,“沈姐姐,你精通医术,深知民间疾苦。依你之见,我柳家商会,除了依约分出三成盐利抚恤朔风关将士家属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真正配得上这‘义商’二字?”
沈清漪见她并非一时感慨,而是真心求索,便也认真思考起来。她沉吟道:“民生多艰,尤其在灾荒战乱之后。如眉你若真有心,或可从这几处着手:其一,可在清河乃至北地各州县,设立‘平价药铺’,聘请坐堂医师,以成本价或更低价格售卖常见药材,救治贫苦;其二,可资助县学、乡学,为寒门学子提供笔墨纸砚,甚至设立‘励学基金’,助其完成学业;其三,商会行商四方,消息灵通,可协助官府平抑粮价,在青黄不接或灾年时,开放粮仓,以平价售粮,稳定民心……”
柳如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姐姐说得是!这些事,看似投入巨大,收益微薄,甚至可能亏本,但若能惠及一方百姓,其长远之利,又岂是金银可以衡量?这才是真正的‘固国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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