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汴京,政事堂外的天光素来温吞,今日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肃杀。
阶下百官立班肃立,往日里松弛散漫、交头接耳的风气荡然无存,人人垂首敛目、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无人敢私语、无人敢异动,整片广场死寂沉沉,唯有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石地面,簌簌作响,衬得朝堂威压愈发厚重。
自赵宋立国百年,冗官堆叠、尸位素餐、贪腐怠政早已成根深蒂固的顽疾。
世家荫官遍地、庸吏充斥朝野、懒政敷衍成风,无数官员身居其位不谋其政,只知食君之禄、不思担君之忧,更有甚者勾结地方、盘剥百姓、截留赋税、中饱私囊。
历代帝王、数代能臣皆试图整改,最终皆因利益盘根错节、党争拉扯不断,草草收场、无疾而终,反倒让吏治积弊愈发深重。
而今日,这场延续百年的官场沉疴,终于迎来了最锋利、最铁血的破局之刃。
政事堂正位之前,范仲淹一身藏青色制式官袍熨帖规整,腰束玉带,身姿挺得笔直如劲松,数十年忧国治世的风霜深深镌刻在眉眼沟壑之间。
他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双手负于身后,五指微扣,澄澈眼底藏着雷霆锋芒,不怒自威。
那股刻入骨髓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正是他毕生恪守的“先天下之忧而忧”,手握吏治生杀之权,却无半分弄权之态,只剩为国肃清寰宇的决绝。
侧身而立的方仲永身姿清俊挺拔,较之朝堂老臣的世故厚重,他神色淡然沉静,眉眼清亮通透,周身无凌厉锐气,却自带沉稳笃定的气场。
他低眉垂目,双手稳稳捧着一叠厚重卷宗,指尖轻轻压住页角,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贴满州县佐证单据。
这厚厚一叠文书,是他数月间不辞辛劳、下沉乡野、暗访取证得来的铁证,没有空泛朝堂空谈,每一笔都是击碎官场乱象的实锤。
这不是朝堂之上空泛的政令推演,而是实打实、有凭有据、无可辩驳的基层贪腐、懒政、渎职铁证。
“范公,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队列之中,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臣终于按捺不住,缓步跨步出列。他抬手虚虚一拱,姿态看着恭敬谦卑,肩头却微微抬着,眉眼间带着老牌世家官员特有的倚老卖老与根深蒂固的傲慢。
混迹朝堂数十年,靠着荫官体制安稳度日、毫无实绩,如今见范仲淹大刀阔斧裁汰冗官,断了他和一众闲臣的安稳活路,心底的惶恐与抵触再也藏不住。
“范公。”他语速平缓,字字都透着圆滑的推诿之意,
“大宋官制百年沿袭,自有祖宗章法。冗官虽繁,却能笼络世家、稳固朝局,是维系朝堂平衡的根基。今日骤然大改、狠裁官吏,看似肃清风气,实则动摇根本!
一旦世家人心浮动、朝野震荡,这点吏治之利,根本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暗中点头附和。
百年积弊,早已不是单纯的官场乱象,而是一张缠绕朝堂、联结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巨网。
裁汰冗官,便是动无数人的蛋糕、断无数人的退路,朝野上下的隐性抵触,早已暗流汹涌、蓄势待发。
紧随其后,一名体态肥硕的地方转运使仓促出列,肚腹微腆,额间急出一层细汗,脸上堆满刻意的愤懑与委屈。他双手张了张,语气急促焦躁,刻意拔高声调,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范公明察!下官常年履职任上,从未有过半分贪赃枉法的劣迹!
不过是公务繁杂,偶有细碎疏漏,便被划入懒政渎职之列,动辄罢免裁撤,新政未免太过严苛!
如此苛责臣工,日后朝堂百官人人自危,谁还敢尽心任事?”
此人满脸愤懑委屈,看似无辜喊冤,实则是典型的尸位素餐、常年躺平的冗官代表。
平日里身居高位、手握职权,却常年疏于政务、敷衍了事,州县民生、赋税、农事一概不问,只安稳拿着俸禄、坐享其成,早已将懒政怠工刻入骨髓。
面对两人一软一硬的推诿抗辩,以及阶下百官暗藏的抵触人心,范仲淹面色分毫未变,眉峰不移、眼神不晃,周身沉静的威压愈发厚重。
任凭底下人心浮动、口舌纷扰,他自岿然不动,眼底的正气与决绝,压过所有私心杂念。
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寒霜利刃,直直钉在那名转运使脸上,声音沉稳洪亮,穿透全场细碎杂音,字字铿锵落地:
“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护佑百姓!此乃为官本分,而非朝廷恩典!”
“身居官位,不理事、不履职、不惠民,便是渎职!坐拥职权、尸位素餐、空耗国帑,便是冗弊!疏于政务、漠视民生、纵容乱象,便是懒政!”
“百年冗官积弊,拖垮国库、耗尽民力、败坏风气、贻误家国!历代之所以积重难返,非不能改,乃不敢改、不愿改、不舍得动既得利益!”
范仲淹语气陡然凌厉,声震政事堂广场,浩然正气瞬间碾压全场所有私心诡辩:“本官今日立新政、肃吏治!不问派系、不论资历、不看情面、不存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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