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忍着笑，继续往下说：娘，我跟你们说，这一趟去可真不容易。我在宝鸡下车之后，坐货车进的川省……

他从秦岭顶有多高讲起，说晚上冷得人直哆嗦，说大姑做的担担面有多香，说三鲜馅的饺子咬开一包汤......

他讲得眉飞色舞，碗里的面都沱了也没顾上吃，三丫和小四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赵振邦一直红着眼眶听着，中间几次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实际是拿杯沿挡着眼睛。

赵大宝见火候差不多了，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槐花饼。

来来来，这是大姑亲手做的槐花饼，我特地给你们带回来的。一人一个，尝尝。

三丫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还伸出手来接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嚼着嚼着就往二梅身上歪，小四也抱着槐花饼开始打瞌睡。

陈淑贞见状，冲二梅使了个眼色，二梅便领着两个小的进了里屋安顿去了。

等到几个小的脚步声消失在里屋门口，屋里安静下，。

老爹赵振邦放下茶杯，看着赵大宝，声音沉稳下来：有什么就说吧。你爹我能受得住。

知子莫若父。

赵大宝刚才讲故事时，刻意避开了某些话题，当着小家伙们的面，那些沉重的事儿说不出口。

如今小家伙们都睡了，虽然他赵大宝喜欢报喜不报忧，但有些事还是要面对的。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比刚才低了很多：姑父应该是没了。

赵振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什么叫没了？

当年重庆被空袭，姑姑他们一家老小就在重庆。后来……姑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大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姑姑带着孩子，搬到了成都，独自生活。其实我这次去川省成都，本来也是有一件事要办的。我想去替一个战友看望一下他的亲人，他牺牲在半岛那边了。可我没想到，到了川省查到地址，发现那地址和大姑家是同一个......

满含眼泪，他抬起头，看着父母：大姑家的儿子，牺牲了，牺牲在半岛，牺牲在我眼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细微声响。

赵振邦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陈淑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低下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过了很久，老爹赵振邦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现在……就剩她们娘俩了？

赵大宝点头。

陈淑贞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哽咽：石头，你咋不把你大姑她们娘俩接回来？咱家还能少了你大姑娘俩一口吃的？

娘，我当时就跟大姑说了，让她跟我回京城。但大姑说……

赵大宝的声音也有点涩，她说，她们要是走了，小四川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一句话，让陈淑贞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都是当娘的人，她怎么能不理解那种心情？

儿子没了，但家还得在，灯还得亮着，万一哪天那孩子回来，不能找不到门啊。

赵大宝赶紧补上：不过娘您放心，当时陪我去大姑家的有街道的人、派出所的人、武装部的。他们说了，烈士家属不会受欺负。我还托了那边部队的战友，让他们隔段时间就去看看大姑，要是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也给大姑留了咱家和小叔那边的地址和电话，也给小翠单独留了一份，和她偷偷约定好了，让她有事第一时间电话我。

听到大儿子这番安排，两口子脸色才缓和了些。

赵振邦的眉头松了松，长长舒了口气。

我还跟大姑说了......

赵大宝笑了笑，故意把语气放轻松了些，以后我给她养老，大姑挺高兴的，说老赵家歹竹出好笋了。

赵振邦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暖，嘴却还是硬，嘟囔了一句：哪儿都有你，显着你了？

赵大宝一听，立刻来劲儿了：爹，你可别嚣张。我大姑说了，等以后来京城，她第一个就收拾你。

赵振邦一愣，你是不是在你大姑面前说我坏话了？

赵大宝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我在大姑面前没说你一个人坏话——我是说了你们三兄弟的坏话，一个没落下。大姑说了，等她来了，挨个收拾。这些年你们欺负我的事，我大姑可都帮我记着呢。

陈淑贞听到这话，破涕为笑，拿手背抹了抹脸，瞪了赵振邦一眼：看来你大姐比我知道的多。

赵振邦心虚地别过脸去。

赵大宝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刀：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么个事儿，就是你当年......

他刚起了个头，赵振邦一个箭步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伸手就要捂他的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窘。

你说你大姑也是，怎么啥都跟你说！谁小时候还没调皮捣蛋过？

赵大宝被他捂着嘴闷声笑，陈淑贞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爷儿俩闹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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