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再交谈下去显得失礼。
赵令徽起身告辞,下楼便让画舫靠岸。
看时辰还早,她让张肃驾车先走,同顾笙安他们一起慢慢步行,顺带聊一聊今日之事。
顾笙安几人第一次经历如此场面,在船上吟诗作赋还表现自若,如今下了船,一个个目瞪口呆跟丢了魂似的,走在路上双脚打飘。
席间同徐嘉年他们饮了两杯,夜风一吹,赵令徽也觉得脚下发虚,脑子不甚清明。
走了近两刻钟,王陵最先从神游状态中醒过来,停在原地仰天长叹,“我王陵今日总算扬眉吐气,得见贵人。”
感慨完,他又立刻转身朝赵令徽行礼,“还要多谢大小姐,今日让我们同徐詹事说上话。”
“徐家小姐邀顾兄上船,与我可没有关系。”
“小姐不用往我脸上贴金了。”顾笙安惭愧抱拳,“若不是有小姐在,画舫上的人不会正眼看我们。”
和他们来回推脱没有意义,赵令徽笑着继续往前,“今日之后会有更多权贵注意到你们,也会有私下与你们结交,你们多留心。”
“小姐放心,我们既入了赵府,就算是皇亲国戚来结交,我们也不会动心。”木岩立刻接上赵令徽的话道:“我们能有今日,皆拜小姐所赐。”
赵令徽微微点头,顾笙安快步赶上,问道:“小姐,如你所说,若有人私下与我们结交,又该有何,若是拒绝,只怕得罪人。”
“无论高低贵贱,你们只管结交便是,但切记把握好尺度,不可透露你们与我的关系,只说在赵府打杂工为来年会试做准备。”
“我明白了。”顾笙安道:“我们定办好小姐安排的事。”
“不止为我,广交好友于你们也有好处。”
语毕几人又往前了几步,顾笙安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忐忑问道:“不知小姐,究竟欲意何为。”
“读书人谁不想入仕做官?”赵令徽道:“如今的大齐风起云涌,我虽为女子,却也想做这搅弄风云之人。”
顾笙安似是信了,不再说话,又走了片刻,木岩轻咳一声,忽然道:“恕我直言,小姐不像是搅弄风云的人。”
“是吗?”赵令徽望着他轻笑。
“你和孙公子认识,若只是想入朝搅弄风云,通过他去结实达官显贵便是,何必找我们这样一无所有的小喽啰。日后我们或许能给你助力,可要培养我们并非易事,既耗时耗力,又凭多风险,不是好选择。”
运气使然,机缘巧合下找来的这三人,都是少有的聪明。
顾笙安稳重自持、文采斐然,王陵为人正直、能体会世间疾苦,而木岩擅长审时度势、为人圆滑。
只要他们保持本心,日后定有用处,也定能给大齐朝堂注入新鲜血液。
“你们既知我不是坏人,就安心替我办事,准备来年会试,待时机成熟,一切自会明了。”
回到府里,眼看快宵禁了,院里还亮着灯,一进门赵令徽就闻见了浓烈的酒香。
被酒香一熏,本就糊涂的脑袋摇晃起来,树下垂眸端着酒杯发呆的清晏也显得不真实。
“怎么想起饮酒了?”赵令徽问。
这酒是之前卢家聘礼中的塞上霜,只剩了两坛便没有送去库房,一直放在房中,不知他哪里来的兴趣,给翻出来了。
“赏月。”清晏抬眼看她:“中秋虽过,残月别有一番滋味。”
是啊,中秋都过了。
这些日子又是科考又是搬家,中秋过去了近半个月,府中竟无人提起。
以往中秋,虽不能隆重欢度,至少也会和赵令颐一起做顿好吃的,一同在院中赏月。
“不知不觉,入秋了。”赵令徽在他对面坐下,斟了半杯酒握在手中,感受到了丝丝凉意,“中秋那日厨房准备了月饼,可惜我没注意。”
那几日被赵玉贞的日注弄得心烦意乱,又发愁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孙若鸿,根本没注意到了中秋时节。
东家不提,下人们自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庆祝。
中秋一过,不久便要入冬了。齐京在北边,比怀宁冷得更早。
“中秋那日我在将军府,将军府人少,过得也不隆重,不过赵令颐很开心,说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那么多人一同过节。”
“是吗?”赵令徽轻笑,“她逢年过节总是很高兴。”
“今日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很好,多谢。”杯中酒液晃动,印出月色和对面黑色的衣料,不等喝下,便觉得醉了。
“不必,我说了……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赵令徽不再多话,仰头望着挂在树梢的半轮残月,慢慢抿杯里的酒。
许是酒喝杂了,半杯塞上霜入口,眼前的月色开始模糊,清晏的脸仿佛被拉近在眼前,怎么晃都甩不开。
赵令徽索性闭上眼,趴在桌上拨弄酒杯,良久低声呢喃,“之前你说,我有想要的都可以提?”
“嗯?”
“再弹一次《桃花律》。”
清晏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神色复杂看向她,发现她耳根通红,正是半醉半醒之际。
看来在诗会上没少喝,难怪跨进院门时脚步虚浮。
罢了,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迟疑片刻,清晏进屋将琴抱出来放在石桌上,试了试音,缓缓弹奏起来。只是没按她的要求弹《桃花律》,换了首曲子。
赵令徽听到熟悉的音调时,浓重的酒意直冲头顶,顿时更晕了。
今夜在船上弹过的曲子,此时不同的人弹来,竟有不一样的感觉。
赵令徽两指捏着酒杯,不知为何眼眶酸涩,热意一阵阵袭来。
渐渐地,酸意变成了睡意,睡过去前,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赵玉贞,生辰快乐。”清晏按住指尖的琴弦,“我答应过当面和你说生辰快乐,如今做到了。”
以前年年在信中答应赵玉贞回京陪她过生辰,却总是爽约,今年算是换种方式应约。
头顶的月色被云团遮住,清晏起身走到她身后,抬手拨弄她红润的耳垂,低声唤道:“赵令徽。”
醉过去的人将脸埋进手臂,不情不愿呢喃一声,算是答应。
“喝不了还喝。”
这样的酒量,以后喝了酒,指不定让人生吞活剥。
静静看了许久,清晏弯腰将人抱起送回屋里,出来后继续坐在树下对着月色独酌。
今日不止是赵玉贞的生辰,也是周征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