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启程(1 / 1)

符道长生 龙猫别跑 2792 字 1个月前

沈石收拳,两条腿一软,坐倒在碎石里,大口大口喘气。

“成了。”

他看着那块裂开的岩石,忽然咧着嘴,傻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他又爬起来,站定,运气,试第三式,拳头抬到一半,胸口一空。

他立刻收了拳,没有硬撑。

曾毅在一旁,微微点头。

懂得收,比懂得出,更要紧。

“两式。”沈石抹了一把脸,“弟子,只能打两式。”

“摸清了。”曾毅道。

“这便是你眼下的账。往后,每涨一分修为,每添一分气血,账上便多一些,能往后多打一式。”

“水磨的功夫,急不来。”

他顿了顿。

“为师,有一个条件。”

沈石立刻站直。

“等你能以筑基境界,击败一名结丹修士,为师,便正式收你为亲传弟子。”

荒滩上,风声忽然很清晰。

沈石张了张嘴。

结丹修士。

他在分宗里见过,在擂台边也远远看过。金丹一颗,灵力是筑基的好几倍,神识、法术、法宝,样样不是一个层次。

筑基初期去打结丹,像猎户拿着一张弓,去追一头成年的铁背熊。

他很清楚,这有多难。

可他没有说“弟子做不到”。

“弟子,记下了。”他深深一礼,“弟子会做到。”

有了终点,脚底下才踏实,路再远,也有个走的方向。

曾毅点点头,转身。

身形一晃,青铜面具,融进了戈壁的灰色里。

……

沈石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暗纹,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

方才师父演练的时候,那道背影,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念头一闪,就被风吹散了。

他甩了甩头,转身,对着那块裂成两半的岩石,重新摆开了架势。

……

此后的日子,沈石的时辰,被切成了三块。

天不亮,进洞。

一百零八式,从头到尾,五遍。

两百多号人跟在他身后比划,他不讲,也不管,只管做自己的。

重力一层层压下来,汗水砸在石地上,噼啪作响。

白天,随猎队出山,打猎,炼器。

家里的营生,一样不落。修行是修行,饭碗是饭碗,哪一头也不能丢。

夜里,等洞里的人散尽,他从山背的猎径溜出去,沿着一条只有猎户才认得的小道,跑二十里,到那片荒滩。

二十里,只是热身。

荒滩上,他用碎石摞起一排石堆。

每一堆,是一笔账:第一式花几成,第二式花几成,底,是在哪一步见的。

那块被劈成两半的岩石,成了他的尺子。

第二式落下去,裂得刚好,是账平;裂不开,是少了;碎成一地渣,是多了。

多一分,少一分,他全从那块石头上看。

“沈石,你每晚上哪儿去?”

郑达蹲在洞口,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

“解手。”

“解手,解了二十天?”

“……我肠胃不好。”

周长生在一旁,笑得肩伤直抽,一边笑,一边龇牙。

郑达的目光,又落在沈石手背上。那里,两道暗纹,在袖口边若隐若现。

“你手上,哪来的刺青?”

“师父给的。”沈石老老实实,“不让说。”

“哦。”

郑达把草茎换了个边叼着,识趣地,不再问了。

第十天,第二式稳了,十回里,能成九回。

第二十五天,他试第三式。把底子压到最低,一拳落下,眼前猛地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蹲在碎石滩上,缓了足足一炷香。

他没有再试。

懂得收,比懂得出,更要紧。师父的话,他记得。

往后的日子,他不再往前硬闯,只做一件事:把这两式,打得更省。同样的力道,让威势多叠一分。同样的气血,让后手多留一分。

到了最后几天,两式打完,账上还能剩三分底子。

三分底子。再添一点,便是第三式。

一个半月,他摸到的,只是门槛。

可那是门槛。

……

一个半月,转眼就到了。

启程那一日,铁云城南渡口,天刚蒙蒙亮,霜重,呵气成雾。

一艘灵舟,泊在渡口。

灵舟长三十丈,青灰色的船身,出自铁云炼器坊。

船首刻着一座山,山形与元磁山一模一样。船腹的阵纹,是公输崇亲手画的,龙骨里嵌着九十六枚灵石。船上没有桨,没有帆,只有一圈淡淡的光幕,罩着甲板。

渡口外,围了一圈送行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指着船首那座山,说:“那是咱们的元磁山。”语气,骄傲得像在说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渡口上,站着十五个人。

筑基十人在左,结丹五人在右,两排站得笔直。

魂老立在曾毅身侧,玄铁指节一抬,递过一枚玉简。

“公子,名册。”

曾毅接过,神识探入。

魂老办事,向来周全。姓名、境界、符文经络开辟条数,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看,一边抬眼,把名字,和队伍里的脸,一个一个对上。

屠横,筑基圆满,三十条。

八尺汉子,站在队首,像一堵墙。

韩烈,筑基后期,二十二条。

锦缎劲装换成了粗布衣,腰间那一串储物玉佩,只剩下一枚。

沈石,筑基初期,三十六条。

站在队伍中段,袖口把手背遮得严严实实。眼下两团青黑,精神却亮得很。

方岩,筑基中期,二十八条。

胡三,筑基后期,二十四条。

厉红,筑基中期,二十六条。

江寒,筑基后期,二十五条。

陆明,筑基后期,二十三条。

谭宽,筑基中期,二十一条。

管小七,筑基中期,二十条。

十九岁,队里最小的一个,一个劲搓手哈气,眼睛却止不住地往灵舟上瞟。

曾毅在心里,把数目过了一遍。

筑基圆满的屠横,三十条。筑基初期的沈石,三十六条。一个靠天生的底子,一个靠三年的水磨功夫,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路。

名次是一回事,路走得多远,是另一回事。

结丹五人。

贺风,结丹中期,一百八十条。

石敢,结丹中期,六十条。四方脸,一双手骨节粗大,是擒拿出身。

柳镖,结丹初期,六十五条。身形精瘦,腰间别着药囊。

邱铁,结丹初期,七十条。络腮胡,脖子比脑袋还粗。

段虎,结丹初期,七十一条。五人里最年轻的,眉宇间,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曾毅的目光,在第一行上,停了停。

灰布袍子的贺风,站在队尾,神色平静,像一个寻常的中年散修。

一百八十条。

两个月。

……

两个月前,书房里,贺风带走了两枚玉简。

此后,他几乎隔三五天,来一趟城主府。

每回,问题都不多,两三个。可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

他不问“怎么做”,只问“为什么”。

“三十六处节点,为何是三十六,不是三十五,也不是三十七?”

“灵络之气入血络,为何要先走一个周天,才能合?”

“血肉丹丸,为何要落在心脏之下?”

有一晚,曾毅被问得答不上来,回去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才发觉,自己这条路上,有好几处,原本只是“这样走通了”,从没想过“为什么”。

被一位五星古神,逼着把自己的路,重新理了一遍。

这笔账,算起来,是他赚了。

至于贺风自己的进度,曾毅听着,起初以为是在说笑。

“第十天,三十六条,通了。”

“第三十天,九十条,通了。”

“第六十天,一百八十条,全通了。”

“某的骨头,本来就是山。”贺风说这话时,神色寻常,“山里开渠,顺着石纹走,不难。”

“难道……不疼?”

贺风想了想。

“有点酸。”

曾毅沉默了一息。

当年,他凿骨开脉,一条一条,疼得浑身冷汗湿透。一百七十五条,他走了七年多。

对方,两个月,说“有点酸”。

“不愧是古神一脉。”

天赋二字,有时候,是真的不讲道理。

血肉丹丸那一头,贺风问得更细,却始终没说,凝成了没有。

曾毅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