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到达(1 / 1)

符道长生 龙猫别跑 2658 字 3天前

灵舟离岸时,天刚蒙蒙亮。

缆绳解开,船身轻轻一震,渡口的青石板往下沉去。

三十丈长的青灰色船身贴着水面滑出半里,才缓缓抬头,一寸一寸升进晨雾。

龙骨里阵法亮了。

甲板外圈浮起一层淡白的光幕,风被挡在外面,只剩一点低低的呜咽声。

船身又升了三十丈,铁云城缩成一块灰色的方砖。

管小七趴在船舷上,脖子伸得老长。

“看!那是咱们的元磁山!”

没人理他。

他自己也不在意,又探身往下看,手一松,腰间的水葫芦滑了出去。

葫芦翻着跟头往下落,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没了。

“……我的水。”

沈石没忍住,笑出了声。

管小七回头瞪他,瞪着瞪着,自己也笑了,十九岁的少年,头一回坐灵舟,嘴就没合拢过。

……

第一日黄昏,云在脚下翻。

龙骨里的灵石,隔着船板,一下一下,像远处的心跳。

曾毅站在船楼顶上,魂老立在他身后,千机傀儡的玄铁面具上映着一点残阳。

贺风走上来,“令师,是什么样的人?”

曾毅想了想。

“话不多。”

“还有呢?”

“对自己狠。一百多年,一个人摸这条路,没有图谱,没有前人,走错了,退回来,再走。”他顿了顿,“走通了,却把路摆出来,让别人走。”

贺风“嗯”了一声。

“某在族里的典籍中,读过不少新道道主。”他说,“新道道主从来不易。”

曾毅转头看他。

“前辈这趟来,是想看看,家师与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差不多。”贺风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目光落在脚下的云海上,“见了面再说。”

……

第二日午后,戈壁到了头。

脚下的地,由灰黄变成赭红,先是零星几块,然后连成片,最后整个大地铺开一层铁锈色。

远处起了山,山脊像被人用刀削过,一道一道,层层叠叠。

柳镖站在船舷边。

“落霞城的石头,”他说,“比咱们那儿的硬。”

石敢问:“你怎么知道?”

“走镖时路过。”柳镖答,“有一回车轴断在山口,铁锹铲下去,火星子直冒。”

船舱门口,邱铁和段虎对坐着,各摊着一枚玉简。

是筋肉一层的路线图,两人一个在摸肘弯,一个在摸膝窝,眉头皱成一团。

“卡住了,”邱铁低声骂,“这一条,三天了,死活不通。”

贺风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

“卡在肘弯,是因为你的肩没松。”

邱铁抬头,看见是他,腾地站起来,腰刚弯下去,就被贺风一个眼神按住了。

“坐着。”

邱铁坐回去,试着把肩往下沉了沉。

“咔。”

肘弯处一声轻响,一股热流顺着手臂窜了下去。

邱铁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谢前辈。”

贺风没回头,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段虎看着这一幕,低下头,把自己的肩,也往下沉了沉。

……

第三日午后,山里起了城。

先是一道墙,赭红色,高两丈有余,沿着山势起起伏伏,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长蛇。

墙后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再往后,山门的飞檐从一片灰瓦里探出头来,檐角挑着一线日光。

“落霞城。”魂老道。

船上有人低声说:那就是山门,立宗那天的霞光,听说三天没散。

泊舟坪在北门外,是一片削平的山坡,已经停了五艘灵舟。

其中一艘白底蓝边,是清渊分宗的。

坪边几个清渊分宗的弟子,正打量铁云的灵舟,指着船首那座山,低声议论。

灵舟落稳,光幕收起。

坪上有人迎过来,四十出头,瘦高个,深灰劲装,腰牌上刻着“执事”二字。

身后两个年轻弟子,各捧着一只托盘。

“大人!”他远远抱拳,“宗主有令,铁云分宗的人,由祝某亲自安排。一路辛苦。”

“祝执事。”曾毅还礼。

祝执事的目光扫了一圈。

托盘里是十五块青玉牌,参赛之人人领了一块。

“清渊分宗昨日到的,住在东城听松楼。大比还有些日子,诸位先安顿。”

祝执事侧身让开路,“铁云分宗的客栈,在城东。”

城里的路,用赭色石板铺成。

街两边,檐下的红灯笼还没摘,风一吹,晃成一片红。

灰色劲装的身影三五成群,来来往往,远远地拱手。

牌楼下挂着一面红榜,写着“符天宗大比,观礼客栈尚有空房”,被风吹得翻卷。

街上口音南腔北调,圣教各地的,中州各地的,还有操着生硬官话的蛮荒人。

街口一个烤饼摊,排着长队。

铁匠铺的门楣上新挂了一块木牌,写着“符文护腕,筋肉三十条专用”。

再往前,一家药铺的幌子上写着“骨膜软化膏,十枚灵石一贴”。

……

客栈叫“迎霞居”。

三层青瓦楼,门口一对石灯,整栋被包了下来,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早候在门前。

祝执事把一串钥匙交给魂老。

“每人一间,每日三餐,宗里出。别的需要,找掌柜,记宗里的账。”

“有劳。”

“应该的。”

祝执事压低声音,对曾毅道,“宗主交代,大人安顿完,直接去城主府。”

曾毅点头。

祝执事随即抱拳,笑着走了。

大堂里,十四人站成两排,贺风立在门边。

曾毅没多说,只立了规矩。

“一,不许在城里私斗。”

“二,戌时前归。城里可以逛,不许进赌坊酒肆,不许出北门。”

“三,”他看了一眼石敢四人,“四位替我盯着。”

石敢四人点头。

“是!”十个筑基齐声。

管小七举起手,小声问:“城主,能逛坊市吗?”

“可以。”

少年眼睛一亮。

曾毅转向魂老:“魂老,客栈交给你。”

魂老点头。

曾毅回头:“前辈,请。”

贺风点了点头,跟了出来。

身后传来管小七压低的声音:“屠大哥,走走走,看坊市去!”

……

城主府在城中偏北,背靠着山。

高墙是赭石砌的,门前两尊石兽,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

门房认得曾毅,没拦。

迎出来的是个中年执事,姓叶,三缕短须,脚步极轻。

“大人,宗主在内院。”叶执事看了看贺风,“这位是……”

“分宗的道友。”曾毅道,“劳烦通传。”

叶执事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时带着歉意。

“宗主说,先请曾城主一人进去。这位道友,先在偏厅用茶。”

“应当的。”贺风自己接了话,朝曾毅点了点头,“城主先去,某等得。”

偏厅里,一张方桌,一只红泥小炉,水已经烧开,院中一棵老槐,叶子落尽,枝丫斜斜伸向天空。

贺风在桌边坐下。

……

叶执事领着曾毅,穿过两进院子,进了内院那间小厅。

三年前,他在这里坐过。窗,案,两盏茶,一切如旧。只是案上多了一张图,是大比擂台的布置,朱笔圈了七八处,墨迹还没干。

吴泰坐在案后,一身常服,手里端着茶盏,没有抬头。

“弟子曾毅,拜见师父。”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吴泰放下茶盏。

那一刻,屋里的空气沉了。

不是风,是重量。像有人把一块青石,一点一点压在曾毅肩上。

青砖在他脚下“咔”地响了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曾毅没有退。

他脚下一沉,地脉之气顺着脚心涌上来,与头顶压下来的重量,在膝盖处撞在一起。

膝盖弯下去三寸。

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亮了。

四肢骨四十条,把力往地里引;脊骨三十条,一节一节,像竹子,咯咯作响,把脊背顶直;筋肉九十条,在皮下绷成一张网,托着骨头不散。

不动山岳体天生的那一身骨,在重压下发出低低的嗡鸣。

吴泰没有说话。

威压又加了一层。

案上的茶盏,盏沿细细地抖起来。

窗纸“嗡”地一震。檐下的鸟雀,一只一只,飞走了,曾毅耳朵里,只剩血流的声音。

一息,两息,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