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珝离开之后,没有回去衙门,而是走到了街上。
这次跟以往不同,以前他走在街上,看的是风景,如今成为县尉,他看的是百姓与周围的环境。
百姓居所大多是茅草屋,且各家房子建得非常的凌乱,东一家西一户,整齐性是没有的。
这就导致了除了大路之外,各家留出来的空隙形成的巷子就像是肠子一样,九转八绕,空间利用低下。
而且东西乱放,阻塞通道。
特别是像是一些门户,他们也会自己售卖自己的一些东西,就会将货物堆在外面,连大路都会被占去部分。
他居住的王府是在比较高档的坊市,去的诸如杏昀坊或者日报司,也是同样是富人、贵人多居住的地方,所以这些问题并不突出。
如今来到其他坊市,便能窥见底层百姓的日常生活。
刚走过桥,便看到了有妇人将脏水倒入了河流中,在王府外的能看得清澈的河流,在这里已经变得浑浊。
祁珝将这些看在眼中,而后走进南市。
神都一共有三大市场,因在城中不同的方向而被百姓称为东市、南市、西市。
其中东市规模最大,主要经营各类大宗货物,经洛水和运河连接四方,市内有上百行业,商户达三四千家。
西市连接漕运码头,胡商尤其活跃,主要经营珠宝、奢侈品以及各类宗教商品。
而南市则最杂,主要以农副产品、手工业、酒肆等生活服务类商品。
一走进南市,便能闻到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味道,牲畜的排泄物、劣酒的酒气、烧饼等等各类商品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祁珝只能够拿起腰间的香囊,放在鼻下,以挡住气味。
南市足足有四个坊市那么大,这里虽然有商铺,但更多的是百姓临时搭建的棚子,他们大多都是在地面上铺一层禾秆草,然后将自己的商品放上去。
有条件的就多张长桌。
这里面也毫无整齐可言,百姓找了个空位,就开始吆喝了。
行人往往要这里拐一下,那里转一下。
祁珝看着这杂乱无章的市场,不禁摇摇头,这也太乱了。
他屏着呼吸往里走。
迎面看到了一个衙役,迈着八字步,口中咬着一个果子,不停的推开挡在面前的行人,一边咬着果子一边骂着挡路的人。
吃完一个果子,他来到一个摊子面前,径直拿起摊子上的干果,自顾自吃起来。
而摊主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老方啊,我刚查了一下,你这摆摊的税,还没给够呢。”
被称为老方的摊主脸上苦笑,“卢哥,我这前几天才交了五十个大子啊,怎么会不够呢,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卢鹏会看错吗?方老三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认字啰。”被称为卢哥的衙役脸色极为不善。
方老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卢哥你当然是识字的,是我失言,该打。”
说着,自己掌了自己嘴巴几下。
打完之后,才小心说道:“哥,我前几天真的才给了摊子的钱。”
卢鹏脸上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贼你娘,我说不够就是不够,现在你再拿五十个大子出来,不然你这摊也别想摆了。”
方老三顿时明白过来了,这是来要钱来了,脸色为难,“卢哥,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最近生意不好做,我老娘身体也不好,赚来的钱连买药都不够,我哪还有钱孝敬您哪。”
“没钱?!”卢鹏闻言勃然大怒,“别以为我不知道,有大户人家的管事来你这买了不少果干,还让你送进宅子去,你能没钱?”
“卢哥,是有管事,但不是主人家买的,只是管事买的一点点而已,要求我送上门。”方老三解释着。
卢鹏已经不听他解释了,认为他就是在推脱,“今天我拿不到钱的话,你以后就不用来这里摆摊了,这些干果你也不用拿回去了。”
“卢哥,你不能这样啊,这些都是我的命根子啊,我就靠着这些干果卖钱取药的……”
两人就这么在街道上争吵起来,那么多人看着,这卢鹏也不怕别人看,就威胁着对方。
周围其他的摊主看到了,不少人都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斥着对卢鹏的不满与气愤,很快又低着头不忍心再看。
看着这些摊主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祁珝就知道这个卢鹏必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或许已经是习以为常,这才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有个跟方老三关系还不错的老伯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卢衙役,老方是真的需要这笔钱给他老娘治病,您大人有人量,要不先饶他几天?”
“啊呸!”卢鹏恶狠狠地看过去,朝着他的方向吐出干果渣,“你特娘的,让你开口了吗,让你说话了吗?你以为你是谁啊,死泥腿子,敢来劝老子的和,信不信老子让你也摆不下去?”
那老伯被喷了几句,也不敢再说话,低下头,缩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卢鹏眼神扫过周围的摊主,见他们一个个都不敢跟自己对视,这才满意的甩了下衣服,又看回方老三,“拿钱出来啊,还愣着干什么,浪费老子时间。”
他不怕对方翻脸,他知道方老三孝顺,有个身体不好的老娘,还有个婆娘和儿子,拿捏住了这些,他就吃定对方。
方老三双手紧紧握着衣服,若他是自己一个人,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他也不怕。
但若是自己出事了,那老娘怎么办,自家婆娘也不是个强势的,儿子也才几岁……
就在他要屈服的时候,旁边冲过来一个黑影,口中喊着“贼你妈”一棍子就敲到了卢鹏的头上。
南市本身就鱼龙混杂,跑来跑去的人比比皆是,卢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人是来攻击自己的,一时间没有防备,头上就挨了一下。
精神恍惚中,腰上又挨了一脚,整个人顿时侧飞了出去。
卢鹏往后爬了几步,捂着腰站起身,“谁!谁这么大胆,敢袭击朝廷官差。”
先是狠厉的声音警告对方,待稳住身体之后,就看清了打自己的人。
对方穿着布衣,手上拿着一根木棒,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