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混沌悟彻过去传真偈 开洞天识得(1 / 1)

孙悟空没有反应。

他盘膝而坐,阖着双目,呼吸粗重。

那灰黑雾气,随着他的呼吸,自口鼻之中涌出,又被吸入。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李晏又唤了一声。

“大王,贫道回来了。”

孙悟空的身形,微微一颤。

那双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血丝密布的金睛,望向李晏。

那一瞬间,李晏看到了许多东西。

“兄……兄弟?”

李晏点头。

“是我。大王,我回来了。”

孙悟空望着他,一眨不眨。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渐渐褪去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金色。

可只是一瞬,那血丝又翻涌上来。

孙悟空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低吼。

“不……不对!”

“你不是兄弟!”

“你是假的!你是他们变的!”

“他们变成你的样子,来骗俺老孙!”

“来害俺老孙!”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暴涨。

那灰黑雾气,也随之翻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李晏立于原地,面色不变。

“大王,我不是假的。我是真的。”

“你忘了吗?我们在山上相识,一起修行,一起下山。”

“你来花果山,我跟着你来。你教那些猴孙武艺,我教它们修行。”

“地府勾魂那夜,是我替你挡了。五个妖王来袭,是我布的阵。”

“你醉倒那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你说,你这辈子,庆幸在山门遇见了我。”

“你说,你希望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打下十八层地狱,也要把我捞回来。”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入孙悟空耳中。

他捂着头,浑身颤抖。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翻涌,却又有一丝清明,拼命挣扎。

“兄弟……兄弟……”

“俺老孙……俺老孙记得……”

“俺老孙记得……”

“可是那些声音……那些声音一直说……”

“说你是假的……说你要害俺……”

“俺老孙……俺老孙不知道……不知道该信谁……”

李晏望着他,心中微痛。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孙悟空肩上。

那肩头,在剧烈颤抖。

“大王,信我。”

“那些声音,是劫浊所化。它们要迷惑你,要害你。”

“你只要守住本心,不信它们,它们便奈何不了你。”

孙悟空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与金色交织,挣扎与迷茫并存。

“俺老孙……俺老孙守不住……”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了……”

“它们说……它们说有人要害那些孩儿们……”

“只有杀光他们……才能保住花果山……”

“俺老孙……俺老孙快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周身气息,猛地暴涨。

灰黑雾气,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孙悟空发出一声低吼,蹲下身去。

“走……兄弟你快走……”

“俺老孙……俺老孙要控制不住了……”

李晏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他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大王,我不会走的。”

“我回来,就是为了救你。”

未曾说完,抬手掐诀。

【钉头七箭】。

此神通,本是以符咒之术,伤敌于无形。

可此刻,李晏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以这钉头七箭之法,定住孙悟空的心神。

只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覆映吾身……”

咒语声中,一道金光,自眉心涌出。

那金光,炽盛如日光,化作七道金色光箭,悬于虚空之中。

那七道光箭,箭身之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

李晏抬手一指。

七道光箭,齐齐射出。

快如闪电,疾若惊雷。

直奔孙悟空而去。

孙悟空正抱头挣扎,忽觉七道金光袭来,本能便要躲避。

可瞬息之间,七道光箭,便射入他体内。

分别钉在眉心,心口,丹田,双肩,双膝七处要害。

孙悟空浑身一僵。

那灰黑雾气,翻涌之势,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被定住了身形。

可那双金睛,还在转动。

望着李晏,满是复杂。

李晏缓缓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钉头七箭,本是伤人神魂的杀伐神通。

他此番逆用,以定代杀,所耗法力,远超寻常。

但他顾不得这许多。

孙悟空如今这状态,若不及时稳住,怕是真要失控。

“大王,这七道光箭,可定住你心神七日。”

“七日之内,那些劫浊所化的声音,无法再侵扰你。”

“你且在此静养,待我想出破解之法,再来救你。”

孙悟空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七道光箭,不仅定住了他的心神,也封住了他的言语。

李晏知他想说什么,微微一笑。

“大王放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你且等着。”

说罢,向石室外行去。

行至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双金睛,仍在望着他。

李晏微微颔首,合上石门。

石室之外,崩将军与芭将军正焦急等候。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道长,大王如何?”

李晏道:“暂时稳住了。七日之内,无碍。”

崩将军与芭将军闻言,长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出完,便又提了起来。

只有七日。

七日后,若还想不出办法,大王还是要失控。

崩将军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知他想问什么,微微摇头。

“将军且去歇息。贫道需闭关几日,推演破解之法。”

崩将军与芭将军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道长放心,小的们守着。道长只管闭关。”

李晏辞别崩芭二将,转身向自己昔日的石室行去。

那石室,正在水帘洞深处,与孙悟空的石室相距不过百丈。

四十九年过去,石室之中,桌椅床榻,一切如旧。

只是落满了灰尘,蛛网横结。

李晏立于室中,抬手一挥。

一道清风拂过,将那些灰尘蛛网,尽数扫去。

他在蒲团之上,盘膝坐下。

李晏阖目,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密密麻麻,列了数行。

他心神微动,将那些记录,尽数收入眼底。

【得太白金星赠信物,结下善缘】

【缘法之气+800】

【于南天门与四大天王论道,以心念之说折服多闻天王】

【缘法之气+600】

【归途之中,降服拦路鬼物一百三十七,妖物二百六十八,人间修士八十九】

【缘法之气+2500(以德服人,不伤性命)】

【回归花果山,以钉头七箭之法稳住孙悟空心神七日】

【缘法之气+500(慈悲之心,护持之义)】

【当前缘法之气:22200/5120】

两万两千两百缕。

李晏心中微微一松。

这些缘法之气,便是他这些日子,所积攒的全部家当。

李晏心中微微一松。

这么多缘法之气,应该足够他推演破解劫浊之法了。

他当即催动缘法之气,心神沉入推演之中。

心镜之上,那数字开始急剧跳动。

22200。

20000。

18000。

16000。

……

刹那间,镜面大亮。

无数金色丝线自镜中涌出,蜿蜒盘旋,将心神笼罩其中。

那些丝线,每一缕便是一道缘法之气。

上万缕缘法之气,齐齐涌动。

那景象,便如同星河倒泻,九天垂光。

李晏只觉心神一震。

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再定睛看时,已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这天地的天,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无日月星辰。

脚下的地,也是一片混沌,也无山水草木。

只有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翻涌不息,弥漫四野。

李晏立于其中,只觉自身渺小如尘。

这便是推演之境。

每逢大事,需窥天机,他便以缘法之气,入此境中,推演破解之法。

只是这一次,他动用的缘法之气,足有万缕之多。

推演之境的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李晏稳住心神,阖目凝神。

时间,在这推演之境中,变得模糊不清。

或许只过了一瞬。

也可能是过了千年。

李晏不知推演了多久,只觉心神渐渐疲惫,法力渐渐枯竭。

可那破解之法,却始终不得要领。

劫浊入心,非药石可医。

太白金星此言,果然不虚。

他推演了无数法门。

丹道,符箓,阵法,咒术,奇门遁甲,阴阳五行,

儒家心法,佛门禅机,道家玄功,等等,统统无解。

李晏心中,渐渐涌起一丝绝望。

难道,那猴子注定要沦为大劫的傀儡?

便在此时,混沌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初时微弱如萤火。

继而炽盛似烛光。

最后璀璨如日光。

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那身影,身形颀长,披着一袭玄色长袍。

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草木生灵。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他行至近前,李晏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三缕长髯,飘洒胸前。

头戴一顶墨玉冠,腰系一条青丝绦,手持一卷竹简。

简上无字,却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望着李晏,笑容温润如玉。

李晏只觉那目光落在身上,仿佛能看透他过去未来,三世轮回。

他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李晏,参见前辈。”

那文士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声音清越,仿若清泉漱石。

李晏起身,望着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前辈可是……”

那文士笑道:

“你猜得不错。

我便是那位祖师,证道【混元大罗金仙】时的过去身。”

李晏心头一震。

过去身?

祖师证道混元大罗金仙之时,斩出的过去身?

在方寸山时,祖师曾说过,要证混元大罗金仙,需修出三身。

过去身,现在身,未来身。

三身合一,方证混元。

混元大罗金仙,又被称为圣人,传说中早已无人证得。

祖师的过去身,竟在此处?

那文士见他震惊,也不解释,只道:

“你以缘法推演破解劫浊之法,惊动了我在混沌深处残留的一缕印记。”

“我这一缕印记,本不该现世。

但你与我那本尊,有师徒之缘。今日既然惊动,便来见你一见。”

李晏心中翻江倒海。

祖师竟在混沌深处,还残留着过去身的印记?

那祖师当年,究竟证到了何种境界?

他压下心中震惊,躬身道:

“弟子斗胆,想请教破解劫浊之法。”

那文士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倒是个直性子。好,我便问你几件事。”

李晏道:“祖师请讲。”

那文士道:“你可去过灵山?”

李晏一怔,点头道:“虽未曾,但在地藏菩萨掌中佛国之中,参悟过几日。”

那文士又道:“你可去过天庭?”

李晏道:“去过。在兜率宫炼丹四十九日,见过太上老君。”

那文士微微颔首,又道:

“那你可曾见过,那些仙佛身上,可有劫浊?”

李晏闻言,心头一震。

他当即回想。

地藏菩萨,周身佛光普照,澄澈如镜,哪有半点劫浊?

太白金星,周身气息温润如玉,通透无瑕,也无劫浊。

太上老君,更是道韵浩瀚,深不可测,周身清气流转,不见丝毫浊气。

四大天王,虽煞气腾腾,却也是纯粹的神将之气,与劫浊无关。

但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能侵染心神,蒙蔽灵台。

那些仙佛身上,竟无半点劫浊?

李晏心中一凛。

按理说,大劫来临,修为越高之人,背负的业力因果便越重,劫浊也应当越深。

可那些仙佛,身上却干干净净,半点劫浊也无。

这是为何?

他将心中疑惑,与那文士说了。

那文士听着,微微颔首。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心思机敏。”

“那我再问你,若你是那些仙佛,面对天地大劫,劫浊缠身之苦,当如何应对?”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我是他们,要么以大神通镇压劫浊,要么以大法力化解劫浊。”

那文士摇头。

“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若非圣人,绝难以大神通法力镇压化解。”

“那,那该如何?”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转移。”

李晏微怔。

“转移?”

那文士点头。

“将自身劫浊,转移至他处。借他人之身,代己受劫。”

李晏心头剧震,猜测不由涌上心头。

“祖师的意思是……”

那文士道:“吾猜测佛道双方,应是达成了某些一致。

将仙佛身上的劫浊,转移去了人间,还转移给了那猴子。”

李晏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转移去了人间?

那人间的凡人,那些无辜的生灵,岂不成了替罪羔羊?

“所以人间多灾多难,妖孽横行,战乱频仍……”

那文士点头。

“不错,佛道双方,以人间为鼎炉,以众生为刍狗。

将自身劫浊,尽数倾泻于人间。”

“人间浊气日重,灾祸频仍,便是此故。”

李晏闻言,想起前世听闻的那些传说。

哪一次不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思忖间,李晏不禁道:

“祖师方才说,仙佛将自身劫浊,转移去了人间。

可这转移,总需有个去处,有个载体。”

“人间虽大,生灵虽多,可劫浊若随意倾泻,只怕会四散飘零,难以收拾。”

那文士微微颔首。

“说下去。”

李晏道:“是以,弟子猜测,他们需得寻一个法子,

将这些转移出去的劫浊,聚拢起来,引向一处,再设法化解。”

“聚拢之法,莫过于让那些沾染了劫浊的妖魔,四处为祸,造下杀孽。

杀孽越重,劫浊便越聚越浓,最终凝而不散。”

“可聚拢之后,还需化解。化解之法……”

说到这儿,脑海中灵光一闪。

“化解之法,需得有人,将这些聚拢了劫浊的妖魔,一一收服或斩杀。

而那些妖魔身上的劫浊,便会在收服或斩杀的过程中,转移到那人的身上。”

“那人带着这些劫浊,一路行去,最终到达一处圣地,以无上佛法或道法,将之尽数化解。”

“这一来一去,便是一条完整的清洗之路。”

那文士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善。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心思缜密。

只是,你可曾想过,那人带着劫浊一路行去,

沿途所经之处,那些劫浊可会逸散?

可会再次为祸?”

李晏怔神,旋即明白过来。

“祖师的意思是,这一路之上,需得设下重重关隘,

让那人在每一处关隘,都收服或斩杀一批妖魔。

如此,劫浊便不会逸散,而是被那人一点一点吸收,循序渐进。

最终到达圣地之时,方是圆满。”

那文士点头。

“是以,这条路,需得精心设计。

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山头,每一个妖魔,都需安排妥当。

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李晏听着,心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图景。

一条漫长的道路,从人间起始,蜿蜒向西,最终到达那仙佛之地。

沿途之上,崇山峻岭,深涧幽谷,处处设伏,步步危机。

而那行路之人,一路行去,一路收服,一路吸收。

待他走到终点,身上的劫浊,便已积攒到极致。

然后,在那一瞬间,以无上法力,尽数化解。

“这便是那清洗之路?”

那文士微微一笑。

“你只说对了一半。”

李晏怔了下。

“请祖师明示。”

那文士道:“那行路之人,固然是清洗劫浊的工具。

可那路上的妖魔,也不仅仅是劫浊的载体。”

“它们还有一重功用。”

李晏道:“什么功用?”

“替死。”

李晏心头微震。

“那些妖魔,本就是有罪业在身之辈。

要么是下界作乱被擒,要么是坐骑犯了天条,或是弟子走了岔路。”

“它们被放出来,下界为妖,造下杀孽,本就是死路一条。”

“可它们的死,不是白死。

它们死在行路之人手中,身上的罪业,便一并消了。”

“而那些真正的大能,便可以此为由,说一句‘此孽障已伏诛,因果已了’,

便将自身与这些妖魔的牵连,撇得干干净净。”

李晏听着,面色阴沉。

好算计。

当真是好算计。

那文士见他面色变幻,又道:

“你可知道,这条清洗之路,从何处开始,到何处结束?”

李晏沉思一会儿,缓缓道:

“从人间开始,到仙佛之地结束。

因为劫浊是从仙佛身上转移出去的,最终还需回到仙佛之地,方能化解。”

“而那一路之上,所经之处,所遇之人,所历之事,只怕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那文士颔首。

“吾掐指算过,这条路,他们谋划了不知多少年。

关隘,山头,妖魔,都是千挑万选,反复推演。”

“只待时机成熟,便让那【取经人】上路。”

“这条清洗之路,太过难听,若是吾来取名,不妨就叫【西天取经】吧。”

李晏闻言,身子不禁一抖。

原来如此。

一切都对上了!

那文士望着这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你可知,为何叫取经?”

李晏沉吟,才道:

“取经者,取真经也。真经者,佛法也。以佛法化解劫浊,方是正途。”

“佛法讲慈悲度化,因果循环。以佛法化解劫浊,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而那些被斩杀的妖魔,也可说一句‘孽障伏诛,因果了结’,便轻轻揭过。”

听到这里,李晏不由问道:“祖师,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那文士道:“讲。”

李晏道:“祖师方才说,佛道双方达成一致,将劫浊转移去了人间。”

“那人间,岂不是要承受无边劫难?”

那文士道:“正是。”

李晏道:“那些人间的凡人,何罪之有?为何要替仙佛受劫?”

那文士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是在为凡人鸣不平?”

李晏道:“弟子修道之前,也是凡人,最是明白,凡人怕死。”

那文士笑了笑。

“你能有此心,可见慈悲。”

“只是,这天地之间,何曾有过公平?”

“仙佛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蝼蚁之命,何足道哉?”

李晏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前世也是凡人。

见过诸多高高在上者视底层如草芥。

他以为来到这西游世界,修仙求道,便能超脱。

可如今他才发现,这仙佛的世界,比人间更加残酷。

人间尚有王法。

可这天上地下,谁又能约束那些仙佛?

李晏压下心中怒火,问道:

“祖师,那孙悟空呢?他是棋子,也是受害者。弟子想救他,当如何做?”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你确定要为他做到这般?”

李晏道:“确定。”

那文士道:“你可知道,你若救他,便是与佛道双方为敌?”

李晏道:“知道。”

那文士道:“你可清楚,那些仙佛背后,站着的是谁?”

李晏道:“知晓。”

那文士道:“你可明白,你若插手此事,自身难保?”

李晏道:“自然。”

那文士望着他,一眨不眨。

李晏也望着他,目光坚定。

良久,那文士叹道:

“你倒是个痴人。”

李晏道:“弟子只是觉得,那猴子待我真心,我便不能负他。”

“他既以兄弟待我,我便以兄弟报之。这是做人本分。”

那文士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多少仙真,修到太乙,修到大罗,却把这做人的本分,修得干干净净。”

“你能守住这做人的本分,已是难得。”

李晏道:“祖师过誉了。”

那文士微微颔首,又道:“你方才问我,破解之法,可有答案?”

李晏道:“请祖师指点。”

那文士道:“你方才推演了无数法门,可曾找到破解之法?”

李晏摇头道:“不曾。”

那文士道:“为何呢?”

未等李晏答到,他自顾自道:“劫浊非病,非毒,非咒,非术。

它是天地大劫的投影,与那猴子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若要化解,需得从根上着手。”

闻言,李晏深施一礼,恭声道:“祖师慧眼如炬,洞彻天机,弟子茅塞顿开。

然弟子愚钝,斗胆再请祖师慈悲,指点那破解劫浊,救治猴王的具体法门。”

那中年文士闻得此言,目光中泛起一丝幽深,似笑非笑地望着李晏。

“痴儿,你当真要救他?”

“弟子确有此心。”他答得坚定。

祖师见李晏目光闪烁,知其心中已有计较,却不点破,只悠悠道:

“吾方才以玄功推衍,见你周身因果纠缠,如丝如缕。

你行事向来谨慎,步步为营,不肯轻易涉险。

此乃修道人之本分,亦是长生久视之道。

缘何独独对这猴子,这般执着?”

李晏沉吟间,想起前世读过的《孟子》中的一句话。

虽隔一世,那文字却仍清晰。

迎着祖师的目光,他道:

“祖师明鉴。

弟子闻儒家有言: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弟子修道,求长生,求自在,求不染因果,此乃生之欲。

然那猴子待我以诚,以性命相交,此乃义之所在。”

“弟子虽欲苟全,却也不愿失了本心。二者若不可得兼……”

说到这里,想起那猴子站在石头上,金睛中满是不舍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那便舍生而取义者也。”

这话吐出,只觉凛然之气。

祖师闻言,嘴角微扬。

他却未就此罢休,反而话锋一转,谈起禅机。

“吾再问你。

你说那猴子待你以诚,以性命相交。

这诚之一字,道家如何解?

佛家如何解?

儒家又如何解?”

李晏闻言,知这是祖师在考校他,也是在点化他。

若连这都答不上来,遑论破解劫浊这等涉及三教根本的大事。

他静心凝神,调动这些年所学所思。

少顷,缓缓开口:

“道家言诚,在乎真。

《庄子·渔父》有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那猴子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无拘无束,一言一行,皆发自本心,毫无伪饰。

这便是道家之真,便是他待弟子之诚。”

“佛家言诚,则在信。

《华严经》曰:信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

猴子信我,信我不会害他,信我会回来。

纵使劫浊迷心,万般幻象丛生,他心中那一丝清明,仍在信我。

这也是他待弟子之诚。”

“儒家言诚,关乎实。

《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那猴子为我独闯幽冥,为我棒打妖王,桩桩件件,实实在在,无半点虚言...”

“三教论诚,名虽有异,其理则一。

皆是本心之流露,天性之自然。

那猴子以此诚待弟子,弟子便以此诚报之。

纵使前路凶险,弟子亦不悔。”

一番话说完,李晏只觉心神通透,念头通达。

祖师听着,眼中光芒愈发深邃。

他手持竹简,在掌心敲了敲。

“啪!”

这一声轻响,落在李晏耳中,却如黄钟大吕,震得他心神摇曳。

他抬头,只见四周混沌之气翻涌,五行之光流转,八卦之象显现。

隐隐竟有天地初开之兆。

“善哉,善哉。”

祖师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你能以三教之诚,明自家之心,此便是入门了。

那破解劫浊之法,便在你这心中。”

李晏一怔,随即福至心灵,躬身下拜。

“请祖师明示!”

祖师笑容里,夹带一丝玄机。

“你可知,那猴子,亦与吾有缘?”

李晏心头微惊,抬起头来。

祖师缓缓道:“吾于方寸山,收你为徒,授你道法。

那猴子,虽与吾【如今】虽有师徒之名,却无授法之实。

你可知为何?”

李晏摇头。

祖师道:“因为时机未到。吾留于此间的,不过是一缕化身。”

“那猴子,天生地养,灵明石猴。

其命格之奇特,牵扯之深广,便是吾在全盛之时,亦不能尽窥。

吾只能隐约感知,在未来某时,在某处,吾与那猴子,尚有师徒之缘未尽。”

“然未来之事,恒河沙数,瞬息万变。

便是圣人,亦不能尽知。

吾这一缕过去身印记,所能看到的,更是模糊。”

说到此处,祖师望向李晏,目光中满是深意。

“但吾可以告诉你,那猴子,也是吾未来要收的徒儿。

虽然吾尚不知未来会如何,会以何种面目方式与他相见。

但此刻,见你为他如此奔波求恳……”

说到此处,声音变得坚定:

“吾这一缕过去身,又岂能坐视不管?”

李晏闻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祖师又道:“你方才以三教之诚明心,悟得破解之法在本心。此是性功。

然修仙了道,讲究性命双修。

性者,心性,精神。

命者,身体,元气。

二者不可偏废。”

“那猴子如今之状,是劫浊迷心,蒙蔽灵台,此乃‘性’病。

然其根源,却在于命。

他乃天生石猴,禀先天庚金之气而生,体魄强横,万劫不磨。

但也正因如此,他这命,便成了天地大劫最佳的容器。”

“那些仙佛将自身劫浊转移出去,为何偏偏选中了人间,选中了那些妖魔,

最终还要汇聚到那猴子身上?

便是因为他这先天庚金之躯,能容纳常人无法承受的浊气。

便如那大海,能纳百川之污。”

“故而,要救那猴子,需从性命双修入手。

性上,要助他守定本心,不为外魔所侵。

命上,则要化解他体内积攒的劫浊,釜底抽薪。”

李晏听得入神,频频点头,却又生出新的疑惑。

“祖师,若按您所言,那猴子体内的劫浊,乃是三界仙佛共同转移而来。

其量之大,其质之浊,简直难以想象。

弟子不过洞天六重,连大罗金仙都算不上,如何能化解?”

祖师笑道:“你若硬要以一己之力去化解,便是修到大罗金仙,也未必能够。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何事?”

“那猴子为何要走上那条西行路?”

李晏一怔,随即恍然。

“祖师的意思是,那西行之路,本就是一条化解劫浊的清洗之路?!”

祖师颔首:“那佛道双方,谋划了不知多少年,才设计出这条路。

其精妙之处,便在于此。”

李晏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起更大的疑惑。

“那弟子现在要做的,是顺应此路,让那猴子继续走下去?”

祖师微微摇头。

“对了一半。

因为那条路,是为他们设计的,不是为那猴子设计的。”

“在他们的设计中,那猴子只是一个工具。

他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受尽折磨。

最终在灵山被清洗劫浊时,顺便被度化,成为佛门护法。”

“这,便是他们给那猴子安排的【正果】。”

“而你若真心待他,便要让他走出另一条路。

一条既能化解劫浊,又能保全自身,最终获得真正逍遥的路。”

李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躬身道:

“请祖师指点,这条路,该如何走?”

祖师手持无字竹简,一挥。

刹那间,推演之境中,混沌翻涌,五行流转,八卦显化。

无数玄之又玄的图景,在李晏眼前浮现。

“你且看好。”

祖师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庄严。

“那猴子之劫浊,源于天地大劫。

而天地大劫,起于阴阳失衡,五行相戕。

故而,要化解劫浊,需以阴阳调和为本,以五行相生为用。”

“你方才以钉头七箭之法,定住他心神七日。

此是【定】法,可暂缓劫浊侵染。

然定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若要治本,需用【化】法。”

“化法者,以自身为鼎炉,以天地为药引,以劫浊为药材,炼出一炉【清净大丹】。”

李晏听得心神摇曳。

这化法之说,与他所修的丹道,洞天之道,有诸多相通之处,却有不同。

“你修洞天之道,体内自成一方小世界。这便是你的鼎炉。

你那洞天之中,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五行阴阳,生机流转。

这便是你的药引。”

“你若能将那猴子体内的劫浊,引入你的洞天之中,以你洞天之内的五行之力,阴阳之气,缓缓炼化。

此便是【化】法。”

李晏心头一震,随即涌起无数念头。

“那劫浊乃是天地大劫之投影,其量之大,其质之浊,弟子这小小洞天,如何承受得起?”

祖师笑道:“这便是化法的精妙所在——徐徐图之,分而化之。”

“你方才说,那西行之路,是让那猴子一步一步吸收劫浊。

如今,你也可以让那猴子,一步一步将劫浊渡入你的洞天。

他走一路,你化一路。

他历一劫,你炼一丹。”

“待他行至灵山,劫浊尽消,你的洞天,也因炼化了这无量劫浊,

而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淬炼与升华。”

李晏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照见了前路。

这法子,妙极!险极!也正合他的苟道!

妙在,他不必与那些仙佛正面为敌。

只需暗中操作,以洞天为鼎炉,以劫浊为药材,徐徐炼化。

险在,那劫浊乃是天地大劫之投影,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反噬。

轻则心神受损,重则洞天崩塌,形神俱灭。

合他的苟道,是因为此法无需张扬,无需暴露。

只需在那猴子身边,暗中布置,缓缓施为。

既能救那猴子,又能借此淬炼洞天,提升修为,一举两得。

李晏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却又生出新的疑问。

“祖师,弟子要将那劫浊引入洞天,总需有个媒介,有个通道。

否则,如何渡得?”

祖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问得好。这便是关键所在。”

“你需修成一门神通,名为【两界十方金刚胎藏曼荼罗】。

此神通,源于佛门密宗,却又融合了道家的洞天之法。

修成之后,你可在自己与那猴子之间,建立一座桥梁。

劫浊便可循此桥,从猴子身上,渡入你的洞天。”

“此神通之精要,在于【胎藏】二字。

胎者,胚胎也,象征孕育生长。

藏者,含藏也,乃是包容转化。

你的洞天,便是胎,劫浊入内,便如同种子入土,可被孕育转化。

而你自身,便是那藏,需以无边法力,无量慈悲,含藏这天地之浊。”

李晏心驰神往。

这门神通,单听名字,便知其不凡。

“祖师,弟子该从何处入手修炼此神通?”

祖师道:“你需参悟三教之精髓,融会贯通,方能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