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什么文殊,不过我青毛狮子的坐(1 / 1)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玄奘这才看见,他的喉咙上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贯穿颈项。

从前头能看到后头。

那人见玄奘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浮起更深的悲戚。

转过身去,向殿内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望了玄奘一眼。

那意思是跟我来。

玄奘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银安殿中,烛火通明。

龙案上摆着成堆的奏章,笔架上搁着蘸了朱砂的御笔。

龙椅后的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

一切都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唯独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不对。

那人身穿赭黄袍,头戴冲天冠。

与方才月台上那人一般无二的打扮相貌。

可眼睛是冷的。

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触须纠缠在一起,翻涌不休。

坐在龙椅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枚金厢白玉圭。

龙案下方,跪着两排文武百官。

那些官员的官袍整齐,笏板端正。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却整整齐齐地跪着,隔片刻,便齐齐叩首,发出含混不清的颂圣之声。

那龙椅上的君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向玄奘望来。

这一望,玄奘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目光之中,赤裸裸的饥饿。

那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张着大口,向玄奘靠近。

便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搭上了玄奘的肩膀。

玄奘回头。

只见。

喉咙有洞的帝王站在身后。

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喉咙嘶哑,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师……父……”

“朕……死……得……好……冤……”

话音未落,整座银安殿随之一震。

龙椅上,那个君王站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唰!

手中的金厢白玉圭对准了玄奘。

玉圭上亮起一道暗金光芒,射向玄奘眉心。

便在此时。

喉咙有洞的帝王,推了玄奘一把。

后者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那些无面的官员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满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整座城池,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最后。

他看见那座皇宫的上空,浮现出无数触须,疯狂蠕动。

不到一个呼吸,便是锁定了玄奘。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向他劈面打来。

玄奘大叫一声,猛然惊醒。

睁眼一看,自己端坐在禅堂蒲团之上。

袈裟浸透,贴在背心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口砰砰乱跳。

悟空第一个闪到跟前。

他方才倚在门框上假寐,听得玄奘一声大叫。

金箍棒已在手中。

金睛上下扫了一遍。

见玄奘虽然面色煞白,气息紊乱。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反倒比方才又亮了几分,这才稍稍放心。

“小和尚,你梦见什么了?”

八戒也被惊醒了,从藤床上翻身坐起,揉着惺忪睡眼嘟囔。

“师父,你这一嗓子比俺老猪的鼾声还响。

怎么,做噩梦了?

俺老猪方才正梦见吃蹄髈,眼看就要到嘴了,被你一嗓子喊没了。”

沙僧也走了过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关切。

将一碗温水递到玄奘面前:“师父,喝口水,定定神。”

玄奘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

方才将梦中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八戒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师父,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才,在井边听道长说了那许多外道之事,心里怕了,便做了这般怪梦。

俺老猪当年在云栈洞时,也常做噩梦,梦见被猎户追着跑,醒来一身冷汗。

没什么大不了的,喝碗热水再睡一觉便好了。”

沙僧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二哥此言差矣。

师父,乃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他的梦,向来不是寻常之梦。

当年在宝象国,师父也曾梦见那黄袍怪的真身所在。

后来果应验了。”

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猴子望向李晏:“兄弟,你怎么看?”

李晏站在禅堂门口。

“法师此梦,应是灵台感应。”

“道长何意?”玄奘抬起头来。

李晏走进禅堂,在玄奘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法师方才在井边论道,悟透了‘放下亦须放下’这一层。

郁结了十世的疑云又散了一重。

灵台清明,自然能映照天地万物。

那乌鸡国离此不远。

国中又有冤屈之气冲天。

法师便感应到了冤屈之气,入了这个梦。”

又道:“这更像是一封诉状。”

玄奘一怔。

“正是。

贫道猜测,龙椅上的君王,乃是鸠占鹊巢的妖邪。

法师梦中看见的那些无面百官,碧眼禁军,暗金灯笼...

皆是那妖邪在国中布置的邪术所致。”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法师,那国王托梦与你,是为了请你替他伸冤。”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那国王既已死了三年,为何不去阴司告状,却来托梦与贫僧?”

“他告不了。”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掐指一算。

那妖邪在乌鸡国盘踞三年,以邪术遮蔽了天机。

城隍不敢管,阎罗不敢问。

天庭的巡天游神到了乌鸡国上空,也只能看见一片祥云瑞气。

那国王的冤魂被邪术困在皇宫之中,出不得,入不得。

连阴司的勾魂使者都寻不着他。”

此言一出。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好孽障!

占了人家的江山不说,连人家的魂魄都不放过。

这等手段,比那些占山为王的妖魔还要歹毒。”

沙僧赤目之中也闪过一丝怒色。

“猴哥说得是。

占山为王只是夺人性命。

这妖邪却是夺人国祚,连魂魄都要困住,真真是天理不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道长,那妖邪是何来历?”

竹杖往地上虚虚一划,画出一个太极图来。

李晏往太极图中央一点。

图上升起一缕青烟,青烟之中隐隐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身涌动光芒,之中无数触须蠕动不已。

“这是贫道方才观照乌鸡国方向时,捕捉到的一缕气息。”

李晏指着那轮廓,

“它是一尊被供奉出来的神。”

众人皆是一怔。

李晏将竹杖收回,太极图随之消散。

“三界之中,神佛皆有来历。

天庭的神仙是天封的。

灵山的菩萨是修成的。

地府的阎罗是轮回中证得的。

可还有一种神,是被人供奉出来的。

人心所向,香火所聚,便能凭空造出一尊神来。

这种神,叫做【应身神】。”

他继续道:

“那乌鸡国五年前大旱,草木不生,民皆饥死。

国王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甘共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

满城百姓也跟着国王一同焚香祈祷,望天降甘霖。

这千万人同心同念的香火之力,是何等庞大?

这股香火之力本应上达天庭,感应天道。

可有人暗中,将这股香火之力截了下来。

以之为引,凭空造出了一尊应身神。”

“那求雨的全真,便是这尊应身神化现的?”悟空金睛一凝。

“恩。”

李晏道,“民信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在乌鸡国境内,几乎无所不能!

到了后来,它已不满足于做一尊被人供奉的神,它要做一个真正的君王。

于是它将真国王推入井中。

自己变作国王的模样,坐上了龙椅。”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俺老孙明白了。

这妖邪之所以难缠,是因为它身上附着着整个乌鸡国的民心。

若是一棒将它打杀,那满城百姓的香火之力便会反噬。

轻则举国遭灾,重则方圆千里化为死地。”

“大圣果然慧根深厚。”

李晏微微一笑,

“这便是那妖邪的有恃无恐之处。

那满城百姓的民心,便是它的人质。

动它,便是动乌鸡国的国本。”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如此说来,这妖邪竟是乌鸡国百姓自己造出来的?

那岂不是说,真正害死国王的,是百姓的愚昧?”

“法师此言差矣。”李晏摇了摇头,“百姓焚香祈雨,求的是活命。

这念想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利用这份念想,暗中偷天换日。

百姓不过是被人当作了炉鼎,真正的黑手,还藏在背后。”

玄奘起身,向李晏合掌一礼。

“道长,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讲。”

“那乌鸡国王托梦与贫僧,贫僧既已接了他的诉状,便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贫僧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同行虽有神通,却也不知从何下手。

请道长指点迷津。”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师不必焦急。这一难的关键,在于辨认真假。

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满城百姓便不再信它。

香火一断,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

咧嘴笑道,“俺老孙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当年在天庭管蟠桃园时,里头少了几个蟠桃。

俺老孙一盏茶的工夫便查出了偷桃贼。

这案子,包在俺老孙身上。”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挠着耳朵。

“猴哥,俺老猪只记得你就是从蟠桃园开始反的。

可没听说过你破过什么案子。”

悟空一巴掌拍在八戒后脑勺上,笑骂道:

“呆子,俺老孙说话你听着便是,拆什么台?”

众人皆笑。

禅堂中原本凝重的气氛,被这一闹倒松快了几分。

玄奘若有所思。

“道长方才说,那妖邪是被人供奉出来的。

说到底是天年不调。

可为何呢?”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莫非是人心坏了?”

李晏接话。

“法师此言,已得此事之根本。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乌鸡国之旱,表面上是天年不调,实则是因为国中人心不古,怨气冲和。

以致天心不顺,降下旱灾。

那国王虽然仿效禹王治水,与民同甘共苦。

可满朝文武之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

满城百姓之中,又有多少乃诚心向善的?

不过是大难临头,临时抱佛脚罢了。

这般心念所生的香火,本就不纯。

被人截了去,炼成邪神,也是因果使然。”

玄奘颔首。

“悟空,明日一早,你我便去乌鸡国走一遭。这桩冤案,贫僧要亲自替他伸。”

猴子笑道:“好!俺老孙陪你走这一遭。”

沙僧也站起身,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

“师父既有此心,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八戒见众人都表了态,也不好意思再躺着。

从藤床上爬起来,扛起九齿钉耙,嘟囔道:“好好好,俺老猪也去。

不过说好了,到了乌鸡国,你们得让俺老猪吃饱了再干活。

这半夜折腾来折腾去,肚子里早空了。”

玄奘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向三人合掌一礼。

李晏站起身来,将一道符箓递与玄奘。

“法师,此符乃贫道所绘,内蕴一缕先天清正之气。

法师将此符贴身收着。

到了乌鸡国,若遇那妖邪以邪术相侵,此符自能护持法师周全。”

玄奘双手接过符箓,只觉触手温润。

符箓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隐隐有一股清正之气透入肉身。

心中惊惶之意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将符箓贴身收好,向李晏深深一躬。

“多谢道长。”

李晏又转向悟空,将一把传讯符塞入他手中。

“大圣,此番去乌鸡国,那妖邪虽不甚强,但它背后的东西却非同小可。

若遇不测,捏碎此符,贫道自会赶来。另外,”

密语传音。

“贫道怀疑,那埋种之人就藏在乌鸡国附近。大圣此行,须得多加留意。”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悟空将传讯符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俺老孙记下了。”

李晏向众人打了个稽首,将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此时月已偏西,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山风穿过松林,送来阵阵松香。

八戒打了个哈欠,揉着肚皮。

“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师父,咱们还睡不睡了?”

玄奘摇了摇头。

“等天一亮,便动身去乌鸡国。”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悟空望着玄奘的侧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几年前,那时的小和尚胆小怕事,遇着妖怪只会念经求饶,动不动便掉眼泪。

可如今,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坚毅之色。

方才那一番话,更是让悟空刮目相看。

这取经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小和尚已变了这许多。

等到了灵山,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悟空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想着,天边落下一缕晨光。

猴子咧嘴一笑。

“走罢。俺老孙倒要看看,那冒牌货能装到几时。”

沙僧将行李收拾停当,将白龙马牵到山门前。

那白龙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龙目之中精光隐隐。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打着哈欠跟在最后头,嘴里还在嘟囔。

“早饭还没吃呢,就要赶路。

到了乌鸡国,俺老猪可得先寻个馆子吃一顿。

这取经路上,饿肚子的滋味最是难熬。”

玄奘翻身上马,双手合十,向送行的晦明方丈合掌一礼。

“方丈保重。贫僧此去,若能了了这桩冤案,定当告会方丈。”

晦明方丈站在山门前,身后跟着满寺僧众。

他合掌还礼,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圣僧此去,万望珍重。”

四人出了宝林寺,沿着山道向西而行。

晨光熹微,山道两旁松柏苍翠,鸟鸣啾啾。

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游移,将山道两旁的动静尽收眼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池上空,隐隐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将整座城池罩在其中。

“那便是乌鸡国了。”

悟空手搭凉篷望了望,

“好重的怨气。这城里的百姓,怕是已在水火之中过了三年,却还不自知。”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以手遮额望向前方。

那城池远看倒也算齐整,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行人络绎不绝。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行人的步伐都有些僵硬。

面目也像是蒙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想起昨夜梦中所见,心头不由得一紧。

将怀中符箓按了按,触手温润,心头方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悟空,”玄奘勒住马,道,“此番进乌鸡国,该当如何行事?”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俺老孙昨夜已想好了计较。

那太子今日要出城打猎,俺老孙在半路上截住他。

将他引到一处僻静所在,把真相当面说与他听。

他若信了,你我便随他回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冒牌货拆穿。

反之,俺老孙还有别的法子。”

“是何法子?”

“那真国王虽被推入井中,尸身却还在井底。

若能将尸身捞出来,那冒牌货便是浑身是嘴也辩不过一具尸首。”

悟空道,“只是那口井在御花园中,御花园被那妖邪封了三年,轻易进不去。

这便须得沙师弟走一遭了。”

沙僧闻言,点头道:“猴哥放心。

俺当年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水下功夫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排得上号。

区区一口井,难不倒俺。”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插嘴道:“你们都分派了差事,俺老猪做什么?”

悟空歪头看了看他,笑道:“呆子,你有一桩要紧的差事。”

八戒眼睛一亮。

“你留在师父身边,寸步不离。

那妖邪若是狗急跳墙,派人来拿师父,你便替师父挡着。

你那身肥肉,挨几刀也不碍事。”

八戒一听,脸登时拉了下来:“猴哥,你这是把俺老猪当肉盾使啊!”

“总比你躺在那睡觉强。”悟空笑道。

众人说笑间,已到了乌鸡国城郊。

遥闻东门鼓震,声彻云霄。

俄而旌旗裂雾。

一队玄甲踏尘而出。

霞旌曳日,玉骢嘶风。

悟空金睛一凝,在军马之中寻见了那太子。

那太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戴束发金冠。

身穿黄金甲,腰系玉带,手持青锋宝剑,座下一匹黄骠马。

面上几分少年人的傲气,眉间又隐隐有一丝忧愁。

“便是他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原地。

玄奘翻身下马,在路旁一棵老松下盘膝坐下。

沙僧将降妖宝杖横在膝上,站在玄奘身后。

八戒则扛着九齿钉耙,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央。

两只大耳朵一扇一扇,望着远处的兵马,自言自语。

“这小太子生得倒也俊俏,可惜命苦,连亲爹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玄奘双手合十,默诵《心经》,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

悟空纵身跃入军中,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白兔儿,在太子马前乱跑。

那太子正愁寻不着猎物,一见白兔,登时欢喜,拈弓搭箭,一箭正中那兔儿。

悟空故意教他射中,却一把接住箭头,丢开脚步便跑。

那太子见箭中白兔,心中大悦,催马便追。

身后的军马想要跟上,却被太子喝退。

“尔等在此等候,待本宫亲手拿了这兔儿再回!”

悟空引着太子,走走停停,不即不离,将太子一路引到了宝林寺山门之前。

到了山门前,悟空现了本相。

那白兔登时不见,只剩一枝雕翎箭插在门槛上。

太子追到山门前,只见门槛上插着一枝箭。

心中诧异,拔起箭来,抬头一看。

正是敕建宝林寺五个大字。

太子心中一动。

想起当年父王曾差官来修缮此寺。

不期今日竟到了此地,便下马入寺。

满寺僧众慌忙迎接,接入正殿参拜佛像。

太子抬头看时,只见正殿中央端坐着一个和尚。

身穿锦斓袈裟,面如满月,眉间一道火焰印记熠熠生辉。

那和尚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是端坐不动。

太子登时大怒,喝道。

“你这和尚无礼!本宫半朝銮驾进山,他竟不起身迎接!来人,拿下!”

两旁的校尉一拥而上,便要拿人。

可手伸到猴子幻化出的玄奘身前,却像被一道墙壁挡住了,怎么也够不着他。

太子心中暗惊,知这和尚有些门道,便收起怒色,问道:

“你是何方僧人?见了本宫为何不拜?”

猴子合掌,只是动作颇为怪异。

“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法号玄奘。殿下可是乌鸡国太子?”

太子颔首。

猴子言:“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有一桩事,要与殿下说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须得避退左右。”

太子见他说得郑重,心中疑惑更甚。

沉吟片刻,挥退左右。

待到殿中只剩二人,猴子方才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太子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这和尚满口胡言!

我父王好端端在宫中坐朝,你竟敢说他被妖邪害死了?

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罪?”

猴子面色不变,暗自拔出一根毫毛。

啪!

打了响指,幻化出玄奘梦中所见。

太子先是不信,渐渐的,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望着悟空。

“这位长老,你说我父王是被那妖邪害死的,可有证据?”

“证据便在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中。

殿下的父王尸身,至今还在井底沉着。

若能将尸身捞出来,真相自然大白。”

太子咬了咬牙,向悟空一揖:“长老,请随我回宫。

今日之事,若果然是那妖邪害了我父王。

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替父王报仇!”

悟空将太子扶起,笑道:“殿下不必如此。

降妖除魔是俺的本行。

你且回宫去,先与你母后通个消息,看她如何说。

俺随后便到。”

太子依言,单人独马,从后宰门入宫去了。

悟空目送太子远去,显出本相。

金睛之中那点嬉笑之色,如露如电,转瞬收敛。

猴子认出来了。

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那漫天仙佛的坐骑一拨又一拨地来。

有的为了瓜分花果山的灵气。

还有的为了炼化他体内的补天石精。

也有的纯粹是来踩一脚,出一出这些年积攒的恶气。

那些坐骑的主人,大都端坐于九霄之上,冷眼旁观。

等着猴子被磨尽最后一分傲骨。

而在那些坐骑之中,便有一头青毛狮子。

那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

它来时,脚踏青莲,口衔璎珞,周身佛光湛湛,比许多正经菩萨还要庄严三分。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劝降。

“大圣若肯皈依佛门,做菩萨座下一名护法,这五行山之厄,即刻便解。”

猴子当时被压在山下,只露出一颗毛头,满脸泥垢,狼狈至极。

可他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他啐口唾沫,落在青毛狮子脚前那朵青莲之上。

将那佛光灼灼的莲花,蚀出一个冒烟的窟窿。

“俺老孙,便是再压五百年,也不做那端坐莲台之人的脚力。”

那青毛狮子也不怒,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羡慕。

转瞬即逝。

又恢复了菩萨坐骑该有的庄严宝相。

“大圣既有此志,贫僧便不再劝。

只是大圣须知,这天地之间,铁枷易碎,金锁难逃。”

说完,便驾着青莲去了。

猴子当时听不懂那话中之意。

后来,随取经人西行,一路历经波折,才渐渐明白。

那青毛狮子当日所说的金锁,指的是什么。

那是佛门中人,被自己心中的功德,果位,普度众生...

那些金光闪闪的念头,困在了莲台之上。

身不由己,口不由己,心亦不由己。

如今,五百年过去了.

那青毛狮子的气息竟又出现在这乌鸡国中。

而且,还夹杂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外道种子。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鸣。

大圣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祥云从东方飘来。

云上立着一个人,青袍竹杖,正是李晏。

后者按落云头,见猴子面色不对,便问道:“大圣,出了何事?”

大圣将方才所见说了一遍。

“兄弟,你莫要瞒俺老孙。你早就猜到了那背后使诈的是谁,对不对?”

李晏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不告诉小和尚?”

猴子盯着李晏的眼睛,“你是怕他对佛门寒了心?”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荡开,将二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师弟,法师十世修行,为的是到灵山取一部大乘真经,度化南赡部洲的芸芸众生。”

“若贫道现在便告诉他...

这一路上的劫难,有多少是佛门自家摆下的,有多少是仙佛坐骑下凡作的孽...

他还能心无挂碍地走到灵山么?”

大圣眉头紧皱。

“他到灵山的路还长着。”

李晏继续道,“有些事,不到时候便说了,是害他。

佛门有佛门的规矩,天庭有天庭的章法。

法师只管取他的经,度他的众生。

至于这经背后有多少污糟,这众生头顶有多少暗棋。

那是贫道的事。”

大圣听罢。

“好!好!好!

俺老孙便做这个恶人。

只是兄弟,那青毛狮子与外道有染,文殊那老儿当真不知情?”

“文殊菩萨自然知情。”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只是他知的是五百年前的旧情。

未必知的是今日的新况。

那青毛狮子此番下界,恐怕早是阳奉阴违了。”

“兄弟是说……”

“这乌鸡国中的水,比平顶山还要深上三分。”

“管它多深的水,俺老孙一棒子搅它个底朝天!”

话音未落,山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回头望去,玄奘骑马而来,面上几分忧虑。

“大圣,李道长。”玄奘合掌一礼。

“法师。”

“贫道有一言相告。此番去乌鸡国,降妖除魔之事自有大圣料理。

只是有一桩事,法师须得心中有数。”

“何事?”

“那妖邪背后,可能牵连着佛门中人。”

玄奘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长说的,贫僧早已猜到了几分。”

此言一出,大圣倒是一怔。

“贫僧虽愚,却也不瞎。”

玄奘抬起头来。

“这一路上,白骨精是尸魔,黄袍怪是星君,金角银角是老君座下童子。

每一难背后,不是天庭的影子,便是灵山的痕迹。

贫僧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枉为金蝉子转世了。”

又道:“只是贫僧一直以为,这些劫难是天庭与灵山在考验贫僧的诚心。

如今听道长这般说,似乎不只是考验那般简单。”

“确实不只是考验。”

李晏道,“有人在借取经之事,暗中落子。

而那些仙佛,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心知肚明。

有的,便是埋种之人本身。”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微微颤抖,是因悲悯。

“阿弥陀佛。”

他低诵了一声佛号,“如此说来,贫僧这一路上的劫难,竟有这般深的因果。

那些拦路的妖魔,有的固然罪有应得,也有是被人当作了棋子,身不由己。”

“法师慈悲。”

李晏微微颔首,“只是慈悲归慈悲,降魔归降魔。

法师若因慈悲而放过妖魔,那妖魔害死的无辜生灵,便也有法师的一份因果。”

玄奘闻言,合掌道:“贫僧受教了。”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半空,

“大圣,事不宜迟。

你与法师先去乌鸡国,按昨夜之计行事。贫道去五台山走一遭。”

“去五台山作甚?”大圣问道。

“问文殊菩萨一句话。”

李晏踏上长虹,回身望了大圣一眼,

“若是菩萨说他不知情,那贫道便替他清理门户。反之,”

声音如常,却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贫道便连他一起问。”

话音落下,五色长虹破空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大圣望着那道长虹远去的方向,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走罢!

小和尚,咱们先进城去会会那个冒牌货。

俺老孙倒要看看,一只青毛狮子披上龙袍,能装出几分人样来。”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照在乌鸡国的城墙上,将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映得如同鬼魅。

城楼上的守军换了岗,打着哈欠靠在垛口上,浑然不知脚下的城池已换了天地。

到了城门前。

守门的军士见来的是四个和尚,又见玄奘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报入朝中。

不多时,便有礼部官员前来迎接,将师徒四人接入会同馆中安歇。

那会同馆乃接待四方使节之处,馆中陈设倒也齐整。

玄奘在正厅坐了,沙僧侍立一旁,八戒早寻了个角落打起盹来。

大圣却将身一纵,化作一只苍蝇,嗡嗡地飞出会同馆,径直向皇宫去了。

一翅飞入皇宫内院。

只见那银安殿上,百官正在早朝。

龙椅上端坐着一个君王,身穿赭黄袍,头戴冲天冠,面如冠玉,眉似远山。

可大圣金睛看得分明。

那君王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之下,却是一团翻涌雾气。

更让大圣心头火起的是,那君王的影子,映在金砖上,不是人影。

那影子呈兽形,鬃毛倒竖,四爪踞地,赫然是一头狮子的模样。

大圣忍住怒火,飞近了些,落在龙案上的烛台边缘,将殿中情形看了个仔细。

那君王手中握着一柄金厢白玉圭。

上面隐隐有暗金光芒流转。

每有官员奏事,他便将玉圭轻轻一点。

那官员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奏事的语气也变得愈加恭顺。

大圣心中暗忖。

这玉圭便是控制满朝文武的邪器了。

他将玉圭的气息记在心里,又飞到君王身后,去看那龙椅后方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乍看倒也寻常。

可大圣以金睛细观,却发现那江山图的山川河流之中,藏着无数纹路。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屏风中央,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倒三角竖眼。

那竖眼正在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涌动着无数触须。

触须顺着屏风的纹路延伸出去,扎入金砖缝隙。

渗入地底深处,与整座乌鸡国皇宫的地脉连为一体。

大圣心头一跳。

这颗种子已然破壳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便在此时,那君王抬起头来,直直地向大圣藏身的烛台望来。

那双眸子中翻涌的暗金触须猛然一凝,随即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有客到了。”

那君王喃喃自语,“既来了,何不现身?”

大圣心头一跳,却不现身,只是将身一缩,更小了几分。

那君王见没有动静,笑意更浓,将金厢白玉圭往龙案上一搁,起身。

“退朝。”

百官叩首如仪,鱼贯退出银安殿。

待到殿中只剩那君王一人时,他忽然转身,望着大圣藏身的方向,笑道:

“大圣,五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大圣心中一震,知道已被看破,索性现了本相。

他从烛台上跃下,化作原身,金箍棒已在手中,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你认得俺老孙?”

“怎不认得?”

那君王负手而立,面上笑意不减。

“五百年前,大圣与那道人,逼得本座在文殊莲台下现了原形。

那一面之缘,本座记了五百年。”

大圣毛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便是当年那头青毛狮子?”

“正是。”

那君王微微颔首,周身金光一敛,露出一张似人似兽的面孔来。

那面孔生得倒也端正,只是一双眼睛呈暗金之色。

瞳孔深处无数触须蠕动不休。

“只不过,当年的青毛狮子只是文殊座下的一头畜生。

而如今,本座是乌鸡国的君王,是这方水土的应身之神,是...”

将金厢白玉圭往地上一顿,整座银安殿为之震颤。

“外道在三界中的使者!”

大圣将金箍棒一横,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这狮子,五百年前被俺兄弟从眉心抽出一缕外道之气,原以为你洗心革面了。

不曾想五百年后,你非但不改,反倒变本加厉,连外道种子都吞了。”

那青毛狮子哈哈大笑。

殿中琉璃灯盏为之作响,

“大圣此言差矣,是外道种子选中了本座。

当年。

那道人从本座眉心抽走了一缕外道之气,本座原也以为就此解脱了。

可大圣可知,那外道之气虽被抽走,却在本座灵台深处留下了一道印记。

五百年来,那道印记日夜生长,终于在三年前破土而出,化作了一颗种子。”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像得意,又像苦涩。

“本座奉命来乌鸡国布这一难,本是为了考验取经人的诚心。

可到了此处,本座才发现,那外道种子早已在此处等我了。

有人在本座下界之前,便将另一颗种子埋在了乌鸡国皇宫的地底深处。

两颗种子一呼一应,便成了今日之势。”

大圣听到此处。

心头疑团解了几分,却又生出更大的疑团:“是谁埋的种子?”

青毛狮子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本座也不知。

只知那埋种之人藏得极深,连文殊菩萨都未必知晓。

大圣,你可知这三界之中,有多少仙佛的坐骑,童子,门人,体内都被埋了外道种子?

他们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心知肚明却不敢声张。

还有的,已成了外道的傀儡,却不自知!”

此言一出,大圣心头猛然一沉。

“你为何要告诉俺老孙这些?”大圣冷声道。

青毛狮子望着大圣,面庞似被迷雾笼罩,看不真切。

“因为本座想与大圣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大圣助本座摆脱外道的控制,本座便告诉大圣一个秘密。”

青毛狮子一字一顿,

“一个关于那埋种之人真实身份的秘密。”

大圣金睛一凝。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一身戎装,手按青锋宝剑,大步踏入银安殿。

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甲胄的禁军,一个个面色紧张,手按刀柄。

“父王!”

太子向龙椅上的君王抱拳一礼,

“儿臣今日出城打猎,在城郊遇着几个东土来的取经僧人。

那儿僧说了一桩怪事,儿臣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青毛狮子恢复了那副温和君王的模样,微微颔首:“何事?”

太子抬起头来,盯着那双暗金眸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那儿僧说,

三年前真正的父王已被妖邪害死,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