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三灾八难,法号……了尘(1 / 1)

云路之上,五色长虹穿云而过。

青袍猎猎,李晏斜倚竹杖。

方才在宝林寺中一番论道,缘法之气又有所增益。

此刻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逐行浮现。

【于宝林寺点化晦明方丈,解其三十年守井之心结。

守是慈悲,放下亦是慈悲。

灯若不自燃,旁人添再多的油,终究会灭。】

【缘法之气+4000】

【三十年度徒,度的是自己心中的执。

执念一消,残魂归天,慧空那一点灵光亦得解脱。】

【缘法之气+6000】

【于井边论道,助玄奘再悟一层。

取经非为赶路,实为炼心。

度众生是愿,愿为舟。

执于度众生是锚,锚困己。

随缘而行,随缘而度,方是究竟。】

【缘法之气+8000】

【以五色光幕护持宝林寺,破除外道残念,正本清源,重塑寺院风水格局。

古井重清,地脉复通,百年阴霾一扫而空。】

【缘法之气+5000】

【助乌鸡国太子认父,揭开三年前国王被替之真相。

太子虽未全信,然疑心已种,待尸身出水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缘法之气+4000】

李晏目光扫过这一行行小字,心中默算。

此前在平顶山一役后,缘法之气已积至四十二万一千六百六十缕。

后来。

追溯外道因果,遍照三界四洲,甚至触及弥罗宫与大雷音寺的天机。

那一番追查耗费极巨。

山河社稷镜每次穿透一处禁制,便要消耗数千缕缘法之气。

天庭三十六宫七十二殿。

灵山金刚轮山大雷音寺。

四海之外十洲三岛...等等,都不是那么好窥探的。

尤其是弥罗宫外那层天机遮蔽,足足耗去了一万两千缕方才窥得一鳞半爪。

大雷音寺深处那层佛光结界,又耗去了一万多缕。

这一进一出,扣去消耗的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缕。

加上今日在宝林寺与乌鸡国郊新得的这几笔。

镜面上最终浮现出一个数字。

【当前缘法之气:148980/655360】

李晏望着这个数字,眉头微展。

先前那番追溯因果虽然耗费巨大,却是值得的。

那埋种之人的踪迹虽未能完全锁定,但已隐隐指向了两处所在。

一处是天庭最深处的弥罗宫,玉皇大天尊的居所。

另一处是灵山脚下,金刚轮山深处,某座不在地图之上的古寺。

这两个地方,都不是他眼下能轻易涉足的。

弥罗宫自不必说,那是三界至尊的居所,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擅入。

至于灵山金刚轮山深处那座古寺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观照,只看到一片混沌。

混沌之中隐隐透出一缕金光,清正温润,不似外道之物。

却又与外道因果线纠缠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更让李晏心生警觉的是,追溯因果的举动惊动了老君。

老君亲自来浮空仙岛寻他。

表面上是告知灵山诸佛的态度,暗地里却将悟空体内的太初之气一事和盘托出。

这是在提点他啊!

六耳猕猴之劫将至,须得早做打算。

思及此处,五色光华微微一震,长虹飞行的速度放缓了几分。

前方云海翻涌,隐隐可见一座巍峨山脉横亘天际。

那山脉形如五指,五峰并峙。

五台山乃文殊菩萨的道场,佛门四大名山之一。

山中寺院林立,香火鼎盛,常年有佛光笼罩。

寻常妖魔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也要被那佛光灼得魂飞魄散。

李晏此去,为的是见文殊菩萨一面。

不为别的,只为问一句话。

那青毛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

五百年前,李晏曾从青毛狮子眉心抽出一缕外道之气。

当时,他只道是那狮子不慎沾染了外道之物,并未深究。

可如今看来,那缕外道之气并非沾染那么简单。

文殊菩萨身为青毛狮子的主人,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若他知情,为何五百年来不曾出手化解?

反之,那埋种之人又是如何绕过文殊菩萨的感知,种下外道种子的?

这些问题,李晏需要一个答案。

不过,他心中清楚,此去五台山不会顺利。

之前在浮空仙岛上,老君给他看过一枚玉符,符中录着灵山法会上的一场对话。

大力金刚佛,对他四处追查外道之事大为不满。

言语之间颇有指责他,借追查外道之名,行窥探灵山之实。

虽然月光遍照菩萨替他说话,但如来始终不曾表态,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佛门之中,对他有意见的恐怕不止大力金刚佛一个。

李晏心中盘算了一番。

灵山四大金刚,八大菩萨,五百罗汉,三千揭谛。

其中与他有过交集的寥寥无几。

莫家庄四圣试禅心时,他曾在文殊菩萨面前施展过五色光华。

那时文殊菩萨对他颇为客气,还曾与他论过几句禅机。

但客气归客气,毕竟他是那一脉的传人,与佛门天然便隔着一层。

此番他若直接以真身闯五台山,只怕山门都进不去,便要被护法金刚拦下。

就算进去了,文殊菩萨也未必肯见他。

即便见了,有些话也不方便当着佛门众弟子面前直说。

李晏沉吟片刻,将竹杖往云头一点。

长虹散去,他落在一处荒山野岭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山涧流水潺潺,鸟鸣啾啾,倒是一处清幽所在。

盘膝坐下,唤出山河社稷镜,拂过镜面。

镜中浮现出五台山的全貌。

五峰并峙,中峰最高,名曰锦绣峰。

峰顶有一座古寺,便是文殊菩萨的道场。

寺中有一座文殊阁。

其中供奉着文殊菩萨的金身。

手持智慧剑,座下是一头青毛狮子的塑像。

李晏将镜面拉近,细细观照大圣文殊寺四周的禁制。

佛光笼罩,梵文流转,护法金刚的虚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整座寺院被一层又一层的佛门结界包裹着,如同铁桶一般。

若是硬闯,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费一番手脚。

更让李晏心生警觉的是,那佛光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若有若无,若非他以观己证道之法细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

李晏低声自语。

五台山中也有外道之力的痕迹。

只是这股外道之力极为隐晦,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

这就更麻烦了。

在未弄清虚实之前,贸然以真身闯山,绝非明智之举。

李晏闭目沉思。

他既是大罗金仙,又通晓天罡三十六变与地煞七十二变。

变化之术早已炉火纯青。

此番去五台山,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变化之术混入寺中,暗中观察,见机行事。

只是变作什么,却要仔细斟酌。

变作佛门弟子?

五台山规矩森严,僧人的度牒,衣袍,念珠皆有定数。

贸然多出一个生面孔,立时便会被察觉。

还是说香客——

五台山常年香客不断,混迹其中倒是不显眼。

但香客只能在寺中参拜游览,进不了藏经阁,禅堂,方丈室等要紧之处。

或是某位弟子?

这个法子倒是可行,但须得先摸清那位弟子的习性言谈,否则一开口便会露馅。

正思忖间,忽听得山涧下游,传来一阵说笑声。

李晏循声望去,只见三名僧人正沿着山道向上攀行。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和尚。

身穿一领茶褐色僧袍,外罩一件袈裟,肩上搭着一个布袋。

手持一根六环锡杖。

身后的两个年轻僧人,身材瘦削,双目有神。

背上各负着一只竹篓,篓中装着香烛经卷。

那中年和尚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望一望山势。

他面皮白净,慈眉善目,只是眉间有一道淡淡的三角疤痕。

李晏眉头微挑。

“有点意思。”

将身形一隐,他化作一阵清风,悄然跟上那三个僧人。

只听那年少些的和尚说。

“师父,咱们此番去五台山挂单,当真能见着文殊菩萨么?”

中年和尚微微一笑,杖上铜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见与不见,皆是缘法。

你心中有菩萨,菩萨便在你心中。

反之,便是面对面也不相识。”

年少和尚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年长些的那人,却笑道:“师父又在打机锋了。

师弟,师父的意思是,咱们去五台山是去参学。

参菩萨智慧,学之愿行。

若一味想着见菩萨的真身,反倒落了下乘。”

中年和尚含笑点头。

“悟明说得不错。悟心,你师兄的慧根比你深些,你多向他学学。”

那叫悟心的小和尚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却也不敢顶撞,只是嘟囔道:

“师兄也不过比我早入门三年罢了。

等我到了师兄的年纪,慧根未必便比他浅。”

悟明也不恼,只是笑道:“好好好,等师弟到了我这年纪,定然比我强。

眼下嘛,师弟还是先想想到了五台山,怎么过那三灾八难罢。”

李晏听到【三灾八难】四字,心头一动。

佛门所谓三灾八难,原是修行途中的种种障碍。

但看这两个小和尚的神色,似乎这三灾八难是实实在在的关卡啊!

李晏悄然跟上,继续听那师徒三人说话。

悟明道:“师父,弟子听说五台山近年来规矩愈发严了。

外来僧人若要挂单,须得过三关。

首先呢,便是那金刚伏魔关,由护法金刚把守,专验来者是否妖魔所化。

过了之后,就到般若智慧关了。

是以首座和尚主持,专考来者的佛法修为。

最后那关,我也有所耳闻。

好像是文殊问心关,最难!

据说要在文殊阁中独坐一宿。

若能坐到天明,方算过关。

否则,便要被请出山门。”

悟心闻言,咂舌道:“这般严格?那咱们岂不是要空跑一趟?”

中年和尚笑道:“你怕什么?

你又不是妖魔所化,何惧金刚伏魔?

并非不通道理,怎么害怕般若智慧?

心中若是没鬼,文殊问心?易如反掌而已。”

悟心道:“师父说得轻巧。

弟子虽不是妖魔,可那护法金刚的金刚杵也不是吃素的。

我虽读过几卷经,但是首座和尚问起难些的问题来,弟子怕是答不上。

至于文殊问心关……弟子连什么是【问心】都不晓得,怎生坐得住?”

中年和尚指向路边一株老梅。

“悟心,你看那株梅树。

去年冬天,它还开着花。

今年春天,花落了去,长出了新叶。

你可知那花去了何处?”

悟心一愣,望着那株梅树。

只见枝繁叶茂,青涩的梅子挂满枝头,哪里还有半分花的影子。

他挠了半天头,道:“花……花落了,化作泥了。”

“化作泥便不是花了么?”

悟心语塞。

悟明在一旁道:“师弟,师父问的是花这个相。

花开花落,只是形态变化罢了。

相虽然没了,但花的本质却还在。

它化作春泥,滋养了这株梅树,这才有了今日的青梅。

是以,花未曾去,它只是换了个模样。”

中年和尚颔首,又问悟心:“那你的本来面目呢?

你未入佛门时,是个在家俗人。

入了佛门,剃度,受戒,换了一身僧袍。

你的在家俗人之相没了,可你的本来面目可曾变过?”

悟心似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楚,只是茫然,望着那株梅树发呆不已。

中年和尚也不逼他,招呼着向前走去。

李晏跟在后面,不由对这中年和尚高看一眼。

此人佛理通达,随口便能以眼前景物启发弟子,绝非寻常僧人。

唤出山河社稷镜,暗地里,朝着那中年和尚照了照。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释明海,五台山大圣文殊寺监寺僧,文殊菩萨座下第七弟子。

百年前,因故离寺,云游四方,今始归山。

眉间疤痕乃当年镇压外道侵蚀时,以外道反噬之力所留。

其心坚固,未被侵蚀。】

李晏眉头微挑。

这说明,五台山中外道侵蚀之事,并非今日才有。

释明海当年还参与过镇压,如今才归山,这其中的曲折颇耐人寻味。

李晏收起山河社稷镜,心中有了计较。

默运玄功,将身一摇,变作一个游方和尚。

身穿一领灰色僧袍,脚蹬麻鞋,头戴斗笠,手持一根竹杖。

面上皱纹深刻,颔下几缕花白胡须。

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风尘仆仆,与寻常行脚僧一般无二。

李晏从山道旁转出来,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合掌。

“阿弥陀佛。三位师兄可是去五台山挂单的?”

释明海脚步一顿,转头望来。

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随即合掌还礼。

“正是。师兄也是去五台山的?”

李晏道:“贫僧行脚四方,闻得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殊胜,特来参拜。

只是听闻五台山近来规矩森严,不知贫僧这般行脚僧可能进得山门?”

释明海笑道:“师兄说的是三灾八难。

那三灾八难是专为考验外来挂单僧人的。

师兄既是来参拜的香客,不必过那三关。

只是若要挂单长住,便须得过一过了。”

李晏道:“贫僧正欲挂单长住,好生参一参文殊菩萨的智慧。

只不知那三关究竟是怎样个过法?”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心便抢着道:

“老师父,那三关可难了!第一关是护法金刚……”

当下将方才悟明所说的三关又说了一遍,说得绘声绘色,中间还不忘添油加醋。

将那护法金刚形容得如同怒目凶神一般。

李晏听罢,笑道:“这般说来,小师兄也有些怕了?”

悟心被他戳破心思,面皮微微一红,却强辩道:

“怕什么怕,小僧是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

佛门以慈悲为怀,何苦设这些关卡为难同道?”

释明海微微颔首。

“悟心,你可知五台山为何要设这三关?”

悟心摇头。

释明海道,“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是智慧的象征。

智慧这东西,最是锋利。

既能斩断无明,也能刺伤愚痴之人。

那些心怀不轨者,来到五台山,往往熬不过三关。

因为智慧之光,照得他们无处藏身。”

说到此处,望向李晏。

“师兄既然要过三关,何不与我等同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李晏合掌道:“如此甚好。贫僧法号……了尘。”

他随口取了个法号。

释明海也不多问。

李晏跟在师徒三人身后,心中暗暗留意。

释明海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暗中敲打。

这和尚,不愧是文殊菩萨座下第七弟子,百年云游并非白游的。

一行人沿山道上行。

两旁,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灯幢。

灯中燃着香油,灯火长明不灭。

灯幢上刻着《华严经》的经文,字字端庄,隐隐有佛光流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门。

山门通体由白石砌成,门楣上刻着【文殊道场】四个大字。

两旁各立一尊石狮,狮身上披着红绸,绸上绣着梵文咒语。

山门前站着两个护法金刚,皆是丈六金身,手中各持降魔杵,周身佛光湛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暗中观照,发现这两尊护法金刚,乃是两道符咒所化的法相。

威势虽大,却灵智不高。

真正的护法金刚应当在山门之内,不会轻易现身。

释明海走到山门前,取下肩上的布袋,从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与守门金刚。

那金刚接过铜牌,以杵在铜牌上一点。

铜牌上亮起一道淡金光芒。

金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众人可以进入。

李晏正欲跟着进入,那金刚却将降魔杵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

“外来僧人,须得过三关方可入寺。”

金刚声如洪钟。

“贫僧正是来过关的。”

“哼!将你双手伸出来~”

李晏依言伸出双手。

那金刚将降魔杵在双手上虚虚一按。

一道淡金佛光从杵上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这是佛门伏魔之光,专门感应妖气魔气。

若来者体内有妖魔之气,此光便会立时变为赤红,金刚便会一杵打将下来。

佛光在李晏周身流转了一圈,毫无异状。

李晏暗中将一身道门法力收敛得严严实实。

只以一丝佛门气息应对。

这是他在宝林寺中,以山河社稷镜观照明觉方丈,顺手收录的。

虽说微不足道,但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金刚收回降魔杵,“你且随我来。”

说着,转身向山门内走去。

李晏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合掌道别,跟着那金刚进入山门。

山门之内是一条石阶,直通山腰。

两旁古柏参天。

树下散落着几座小亭。

其中有僧人打坐诵经。

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最顶端便是锦绣峰上的文殊寺。

远远望去,佛光笼罩,宛如琉璃世界。

那金刚将李晏引到一座偏殿前。

“殿中有首座和尚主持。你自行进去便是。”

李晏合掌称谢,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中光线幽暗,四壁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殿中央摆着一张矮几,搁着一卷经书,一盏油灯,一壶清茶。

后方坐着一个老僧,年约七旬开外,须发皆白,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李晏在老僧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静静等着。

良久,老僧这才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将矮几上的经书推到李晏面前。

“这卷经书,你且看上一看。

看完了,老衲问你三个问题。

你若答得上来,便算过了。不然,便请回吧。”

李晏接过经书,翻开一看,却是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卷经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曾以此经开示悟空。

他合上经书,道:“贫僧看完了。”

老僧也不惊讶,问道:“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又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老衲问你,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这卷经书是不是相?

老衲是不是相?

你自己是不是相?”

李晏微微一笑。

“经书是相,首座是相,贫僧也是相。

相虽是虚妄,却不是无。

以虚妄之相,证真实之理,这便是佛说此经的用意。

若执著于相,是迷。

若执著于无相,亦是迷。

放下有相,也放下无相,方是般若。”

老僧颔首,又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三世心皆不可得,那你此时此地,用哪颗心来答老衲的问题?”

“用不可得之心,答不可答之问。”

老僧浑浊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语速快了许多。

“若有一日,你证得无上菩提,见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那时节,你是度众生,还是不度众生?”

李晏沉吟片刻,道:“度众生是愿,愿为舟。舟能渡人,却不可将舟当作彼岸。

到了彼岸,舟便该放下。

度与不度,皆是相。

执于度是执,执于不度亦是执。

随缘而度,随缘而止,方是究竟。”

老僧缓缓阖上双眼。

“你过关了。”

李晏起身,向老僧合掌一礼,退出殿外。

殿外,那护法金刚已在等候,见他出来,直接将他引向山顶的文殊寺。

一路上穿过数重殿宇。

李晏留心观察,发现其中僧人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看不出有何异常。

但以山河社稷镜暗中观照,却发现有几名僧人周身透着一丝暗金气息。

而且。

那几个僧人的分布也颇为微妙。

在藏经阁前扫地,禅堂中打坐,斋堂里掌勺。

位置恰好覆盖了整座寺院的三个要害之处。

藏经阁是佛法所在,禅堂是修行所在,斋堂是日常所在。

若有人想在这三处动手脚,这几个僧人便是天然的棋子。

李晏不动声色,将那几名僧人的气息一一记下。

到了山顶,护法金刚将他引到文殊阁前。

“你在阁中独坐一宿,坐到天明便算过关。明日此时,我来接你。”

言罢,转身离去。

李晏望着眼前这座文殊阁。

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山风一吹,铃音清脆。

阁门紧闭,门上雕刻着文殊菩萨骑青狮的图案。

那图案栩栩如生,青毛狮子的两只眼睛镶嵌着琉璃,泛出幽光。

推开阁门。

阁中正中供奉着文殊菩萨的金身。

菩萨端坐莲台,右手持智慧剑,左手持青莲花。

花上搁着一卷《般若经》。

金身高约丈六,通体贴金,宝相庄严。

而在金身下方,摆着一排蒲团,显然是供人打坐之用。

李晏寻了一个蒲团盘膝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缓缓阖上双眼。

这一宿不会平静。

文殊问心关,问的是心。

心若有伪,便会在这一宿之中原形毕露。

而这阁中供奉的文殊菩萨金身。

看似庄严,实则蕴含着一股极为强大的佛门愿力。

这股愿力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渗透入定者的灵台。

照见其内心深处的执念。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心怀不轨者熬不过这一关。

不过,李晏却并不担心。

他证道大罗,靠的是观己证道。

文殊菩萨的智慧之光再强,也照不出一面镜子的破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阁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李晏端坐不动,竹杖横在膝上,呼吸绵长。

心神却已沉入了山河社稷镜中,将整座五台山的虚实一一观照。

夜渐深。

忽然。

李晏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从文殊菩萨金身上涌出。

这便是文殊菩萨的愿力。

智慧之光,专门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那光芒渗透入灵台,扫过道心,却什么也没有照出来。

便如一面镜子,光照其上,一片澄澈,不见半点尘埃。

愿力在他灵台之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去。

李晏以为这一关便这般过了。

便在此时,他的灵台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贫僧文殊,见过道长。”

李晏心神微震,旋即镇定。

睁开眼。

只见文殊菩萨的金身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

那双琉璃雕成的眼睛,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李晏面色不变,在灵台中以神念回应。

“菩萨以问心关为引,将贫道唤入灵台,可是有话要说?”

文殊菩萨微微一笑,不带半分锋芒,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道长以变化之术入我五台山,又连过三关。

贫僧若再不出面,岂非失了待客之道?”

“菩萨既知贫道来意,当知贫道并非客。”

文殊菩萨沉默片刻,才说:“道长是为青毛狮子而来。”

“正是。”

“那青毛狮子,确实是贫僧的坐骑。”

文殊菩萨淡淡的叹息,

“当年它被外道之气侵染,贫僧以《大般若经》之力将其镇压。

原以为已将外道之气尽数化解。

不料那外道之气竟在它体内留下了一道印记,五百年后再度发作。

此事,是贫僧之过。”

李晏道:“贫道此来,是为问因。

那外道种子是何人所埋?

为何偏偏埋在菩萨的坐骑体内?菩萨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贫僧并非一无所知。”

“哦?”

“那埋种之人,曾来过五台山。”

此言一出,李晏心头微震。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文殊菩萨道,

“彼时贫僧正在文殊阁中讲经,忽有一人来到山门前,求见贫僧。

守门金刚拦住了他,问他姓名,他却不说。

问他来意,他只说了一句,‘我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菩提子。”

李晏眉头微皱。

菩提子是佛门常见的念珠之物,算不得稀奇。

但此人专程来五台山,就为了还一颗菩提子,这便不寻常了。

“贫僧当时也觉得奇怪,便让金刚放他进来。”

“那人进了文殊阁,从袖中取出一颗菩提子,放在贫僧面前的矮几上。

那颗菩提子通体乌黑,隐隐有暗金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贫僧问他,这菩提子从何而来?”

“他说,是从时空长河深处捡到的。”

李晏心头一跳。

“贫僧又问他是何人。”

“他……”

文殊菩萨顿了顿,

“冲贫僧笑了笑。

那一笑,让贫僧至今难忘。

极为寻常,可之中,像是悲悯,又像是嘲讽。”

“他说,‘菩萨不认得我了?也对。这身皮囊换了一具,菩萨自然不认得。’”

“说完这句话,他便化作一道暗金光芒,消散在虚空之中。

贫僧以智慧之眼遍照三界,竟然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推测。

那埋种之人那般本事,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做得到。

“那颗菩提子,菩萨后来如何处置了?”李晏问道。

文殊菩萨道:“贫僧以《大般若经》之力将其镇压在文殊阁地下。

日日以佛光炼化。

炼了百年,菩提子上的暗金纹路终于淡去,化作了寻常菩提子的模样。

贫僧便将它收在藏经阁中,当作寻常法物。

只是……”

“什么?”

“唉~那颗菩提子,三年前忽然不见了。”

李晏目光一凝。

三年前。

正是青毛狮子在乌鸡国作乱的开始。

“更古怪的是。”

文殊菩萨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颗菩提子消失的当夜,藏经阁中所有与《楞严经》相关的经卷,经变图,

祖师论著,在一夜之间皆泛起了暗金之色,且皆在经卷中每一个‘魔’字上。”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外道之物最忌惮的佛门经典便是《楞严经》。

是以其中详细讲述了分辨魔障,抵御魔扰的法门。

若有人想在佛门之中埋下暗棋,头一件事便是要将《楞严经》的力量消解掉。

“菩萨可曾查出是何人所为?”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查不出。

贫僧以智慧之眼遍观五台山,只发现有几名僧人体内有外道之力侵染的痕迹。

但那些痕迹都极为隐晦。

贫僧将那几名僧人唤到面前,以般若之力洗涤其神魂。

外道之力倒是清除了,可那埋种之人,却始终未曾现身。”

说到此处,望向李晏:“道长此番来五台山,可曾察觉到了什么?”

李晏也不隐瞒,将方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文殊菩萨听罢。

“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那埋种之人只是换了个法子藏匿。

当年他埋的是菩提子,如今他埋的是人。”

李晏道:“菩萨既知有人在五台山中埋下外道种子,何不彻查全寺。

将那些被侵染的僧人一一揪出来?”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道长有所不知。

那外道种子的侵染极为诡异。

它于无声无息间,将人心中的执念放大。

那些被侵染的僧人,并非完全失了本心.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道心被慢慢扭曲。

他们今日在藏经阁前多洒一瓢水,让经卷受了潮,只道是自己疏忽。

明日又‘恰好’忘了敲钟的时辰,叫全寺误了早课,也只当是自己糊涂。”

“这般日积月累的细微侵蚀,你便是当面质问,他们也不知自己被侵蚀了。

若强行以佛光洗涤,反倒会伤及无辜。”

李晏默然。

文殊菩萨说的是实情。

他在宝林寺中见过类似的情形。

慧空被外道侵蚀之后,自己浑然不觉。

还以为自己是在修行高深法门。

明觉方丈守了他三十年,也不曾强行以佛光洗涤。

只是日日夜夜以佛法护持,等他自行醒来。

倘若明觉当年一发现便强行洗涤...

慧空的神魂只怕早就承受不住,当场魂飞魄散了。

更何况,这五台山中的外道侵蚀,比宝林寺那井底残念高了十倍不止。

“所以菩萨只能等?”李晏道。

文殊菩萨摇头。

“是度。

那埋种之人想以种子侵蚀我五台山根基,贫僧便以佛法将种子磨灭。

百年了,贫僧日日诵经,夜夜观照,已将那几颗种子的力量消磨了大半。

再有三五年,便能尽数磨灭。”

李晏沉吟片刻:“菩萨,请恕贫道直言。

那埋种之人能在五台山中潜伏百年而不被发现,道行深不可测。

菩萨固然慈悲为怀,步步为营,是稳妥之策。

但贫道担心,倘若那人对付五台山的目地,恰好就是为了拖住菩萨呢?”

文殊菩萨手中的如意微微一顿。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灵台一震。

一股细微波动从五台山深处传来。

之中,蕴含着古怪的力量。

它在悄然扭曲周围的因果线。

因果线被扭曲之后,灵台感知便会发生偏差。

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

连推演天机都会出错。

更让李晏心生警惕的是,这股波动并非今日才有。

“菩萨。”

李晏沉声道,“那埋种之人在五台山地下,布了一座扭曲因果的阵法。”

文殊菩萨面色微变,闭上双眼,以智慧之眼观照地底。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果然。

贫僧在此镇守千年,竟一直未曾发觉。

此阵隐于地脉深处,以地脉灵气为遮掩。

若非道长提醒,贫僧只怕再守千年也未必能发现。”

“这便说得通了。”

李晏道,“那埋种之人在五台山地下布下这座阵法。

为的是扭曲因果,让菩萨的推演感知出现偏差。

这数百年间,他暗中将外道种子埋入僧人体内,掩盖侵蚀痕迹。

让菩萨以为只是寻常道心不坚。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寻常妖魔了。”

话音未落,李晏感觉到一阵晕眩。

来得极为诡异。

灵台深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神魂之中拨了一下。

识海随之翻涌。

灵台之中那面澄澈如镜的道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猛然警觉,将《太上感应篇》中的观己证道之法催动到极致。

五色光华在灵台之中流转,将那道心护住。

同时以山河社稷镜向自身照了照。

发现道心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暗金雾气。

李晏心头一凛。

这座阵法,能顺着因果线追溯到这个因,从而锁定他的真身?!

“道长。”

文殊菩萨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

“此阵已被你惊动。

它正在扭曲你与五台山之间的因果线,试图锁定你的真身所在。

你若此时退出五台山,它便追踪不到你。

不然的话,待到因果线完全扭曲,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晏沉默片刻。

五色光华在周身流转不息。

李晏望向文殊菩萨的金身。

琉璃眼中映出的那道身影,比方才淡了几分。

文殊菩萨以法相真身与他对话,本身也在消耗愿力。

这座阵法对菩萨的影响,比菩萨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

“菩萨。”李晏道,“这阵法的根基在何处?”

“在五台山地下千丈深处。

那里有一条地脉,是五台山灵气的源头。

那人在那里埋下了一颗外道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根系扎入地脉之中,将整座五台山的地气都变成了它的养分。”

李晏道,“种子不死,根系便会不断再生。

要破此阵,须得将那颗种子挖出来,连根拔起。”

“正是。”文殊菩萨叹息道,“可惜贫僧坐镇五台山,不能轻动。

而这寺中僧人,又无一人能潜入地底千丈深处。”

李晏道:“贫道可以。”